第119章 狭路相逢(1 / 1)

洛州府大牢最深处的那间单间,无嗔已经待了整整一夜。看守的差役换了两班,每一班交班的时候都要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被关在死牢里的重犯。她没有像别的犯人那样哭喊叫骂,也没有拿头撞墙,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从被押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佛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差役说她一夜没有吃东西。送进去的粥碗搁在栅栏外面,粥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筷子横放在碗口上,纹丝未动。水倒是喝了几口,但喝得很慢,一碗水端起来抿一下放下去,隔许久再抿一下,像是在用喝水来计时,又像是在用喝水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铁锁响动,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开来。无嗔没有睁眼,但她翕动的嘴唇停了一瞬——她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差役的脚步声。差役穿的是布底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是闷的。而这一串脚步声中,有一双鞋底是硬的,鞋跟在砖地上叩出的声响清脆有力,节奏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这种脚步她太熟悉了,是在大殿丹墀上走过无数遍的人才会有的步态,不疾不徐,四平八稳,带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跟在后面的另一双靴子是鹿皮软底的,步伐更轻更快,像猎豹在丛林中穿行。那是李元芳。他一定站在那个人的身后,刀已在手,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无嗔睁开了眼睛。

武则天站在铁栅栏外面。她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冕旒,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外面披了件深色的披风。狄仁杰站在她身旁,李元芳落后一步,手按刀柄。牢道里的火把光从武则天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隐在暗影里。无嗔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看清无嗔的脸——因为火把光正好照在无嗔身上,把她那张清瘦白净、眉眼慈和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铁栅栏对望着,一人在明处,一人在暗处。和三十多年前在冷宫里那场诀别完全不同——那时候王皇后跪在地上,武则天站着。现在反过来了。

“贫尼该叫陛下,还是叫武昭仪——在冷宫里你让人把鸩酒端进来的时候,你的封号是昭仪。”无嗔开口了,语调很平和,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没有故意压低。就像她当年在集仙殿里讲经一样,不紧不慢,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对方的耳朵里。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栅栏前面,目光从无嗔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盘腿坐在石榻上的身姿,移到她手腕上被牛筋绳勒出的红痕,移到她素白僧袍下摆沾着的暗渠淤泥和干涸的血渍。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回了无嗔的脸上,看着那双和王皇后极其相似的眼睛。

“朕今天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也不是以武昭仪的身份。”武则天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朕是以武媚娘的身份,来见一个故人的妹妹。三十七年前朕和你姐姐同在后宫,她为后,朕为昭仪。朕与她之间的恩怨是朕和她之间的事。你那时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你不应该被卷进这场恩怨里。”

无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之后,嘴角肌肉本能的抽搐。

“不应该被卷进这场恩怨里。”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用错了的辞藻,“三岁。你说那个三岁的孩子是被你无端卷进来的——那你告诉贫尼,姐姐的鸩酒是谁赐的?姐姐从冷宫里写出来的那些信上,最后的落款时间是永徽六年腊月。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你是不是站在武成殿的台阶上,远远看着冷宫的方向,等着内侍回来禀报——‘娘娘,废后已经喝下去了。’”

武则天没有回答。她的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发颤。

“阿荃抱着贫尼逃出冷宫的时候,贫尼趴在她背上往回看。冷宫的门是开着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贫尼看到姐姐被两个内侍架着拖进了门槛,她的鞋子掉了一只,左脚是光着的。那天的雪很大,冷宫台阶上的雪是黑的——不是被踩脏的,是姐姐的血流在雪上冻成了黑色。”无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冷到骨子里,“三岁的孩子确实什么都不懂。但三岁的孩子会记得两件事——姐姐的鞋子掉在地上,雪是黑色的。就这两件事,贫尼记了整整三十几年。你现在告诉我,我不应该被卷进来?”

牢道里安静了很久。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溅落几点火星。

“你说得对。”武则天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朕不该说那句话。你已经被卷进来了——从朕下旨赐死你姐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卷进来了。这三十多年你受的苦、你吃的药、你杀的人、你造下的所有罪孽——追根溯源,都源于朕当年那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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