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被厚重的雨幕揉碎,法租界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风雨中摇晃。
霓虹灯牌的红绿光影倒映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被几双踩过的皮靴踏成斑驳的碎块。
裴铮走在最前面。
他没打伞。
粗布长衫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小腿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砸进衣领。
那把厚背长刀用破布裹着,随意地扛在肩上,刀柄处磨得发亮的红绳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却都踩得极稳,靴底碾过积水里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卷烟叼在唇间,并不点燃
——这半个月逃亡,他早已习惯把火气按在胸腔里,留待该烧的时候再烧。
“大哥,这洋人的地界,连雨水都透着股脂粉味。”
落后他半步的柳白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向前倾斜,替裴铮挡去了大半的斜风冷雨。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方素净的帕子,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两声。
那把油纸伞的伞骨是上好的湘妃竹,伞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幅极淡的星图,只在雨水冲刷时隐约泛着一点流转的幽光。
“脂粉味掩不住血腥气。”
裴铮拿下嘴里的卷烟,在指尖揉碎,烟丝簌簌落在水洼里,
“万法同盟那群蠢货,真以为靠几根银钉子、几碗符水,就能把那些跳出三界的东西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暗红色的新疤。
半个月前,在长白山深处,那只贯穿他胸膛的冰冷利爪,至今想来依然让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
“一群没见过真龙,却妄图屠龙的瞎子罢了。”
柳白轻笑了一声,嗓音温润,却透着骨子里的凉薄。
他单手转动了一下伞柄,雨水顺着伞骨飞溅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宗政那个戴面具的,心思深得很。
他把我们推到前面当尖刀,无非是想拿我们的命去试探渊客的底。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柳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我们兄弟三人,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走在最后的铁屠,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他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赤裸的双臂上青筋虬结。
雨水打在他身上,甚至隐隐蒸腾起一丝白气
——那是他体内阳火太旺,被这冷雨一激,反而烧得更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口巨大的黑木棺材。
棺材没有盖严,四周缠绕着手腕粗的精钢锁链,锁链上贴满了用朱砂绘制的镇压符箓。
随着铁屠的走动,棺材内部时不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老实点。”
铁屠反手一巴掌拍在棺材板上。
力道之大,震得周围的雨幕都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棺材里的动静瞬间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阵低沉的、充满怨毒的呜咽。
“老三,控制好火候。”
裴铮头也没回,沉声叮嘱,
“这东西已经炼化了八成,正是最凶险的时候。在它彻底认主之前,别让它闻到活人的血腥味。”
“晓得,大哥。”
铁屠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摸了摸冰冷的棺木。
这是他们兄弟三人逃亡半个月来,最悠闲的一个夜晚。
万法同盟的会议刚刚结束,那些自诩为正道魁首的领袖们正忙着调兵遣将,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三个“乡野散修”。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法租界的街头闲逛,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然而,命运的齿轮,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咬合。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电车轨道的摩擦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甚至连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而模糊。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烟火人间的味道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得近乎腐烂的香。
空气中,飘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声。
伴随着的,是一把凄美婉转、仿佛能直接穿透灵魂的戏腔。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
那是昆曲《长生殿》里的折子。
柳白撑伞的手,倏地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病态与慵懒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作为顶尖的魂修,兼修奇门遁甲,他对周围气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在旁人听来只是一段旧戏,在他耳中,却是无数生魂被生生抽离躯体时的哀嚎,被揉进曲牌里,碾碎、研磨,又拼凑成这副凄美的模样。
“大哥,停步。”
柳白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有张嘴,而是直接用神识将声音送入了裴铮和铁屠的脑海中。
裴铮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但扛在肩上的那把厚背长刀,刀柄处的红绳已经停止了晃动。
一股实质般的武夫罡气,顺着他的双腿,无声无息地扎入了地下的青石板中。
铁屠背上的黑木棺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无论铁屠怎么拍打,棺材里的东西都无法安静。
那是一种遇到了天敌、或者说是遇到了更高阶捕食者时,发出的本能的恐惧与狂躁。
“怎么回事?”
裴铮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拇指轻轻顶开了刀格。
“我们越界了。”
柳白缓缓转动伞柄,将伞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视线穿透了前方的雨幕,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西洋建筑——天蟾舞台。
“这不是普通的街道。从我们踏过那个十字路口开始,周围的奇门方位就已经被彻底篡改了。”
柳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种极其甜腻、令人作呕的绝望味道。
“有人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吞噬灵魂的‘场’。
整座戏院,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里面的人……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裴铮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两个月前,在长白山的雪地里,那个被他砍了十七刀依然能笑着捅穿他心脏的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无视生死、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冰冷气息。
“渊客。”
裴铮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浓烈的杀意。
他们本想避开这些怪物,却没想到,在这繁华的上海滩腹地,竟然一头撞进了一个渊客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