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雪是腊月二十三傍晚开始砸下来的。
鹅毛一样的烟雪,卷着沙子一样的硬雪粒,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我当时推着独轮车,车斗里搁着两块刚下了榨的豆腐,正顶着风往回赶。风太邪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耳朵眼子里全是呼呼的哨子声,像有人在后脑勺跟前吹冷气。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含着沙子的破锣嗓子突然从路边斜刺里传出来,把我也吓了一哆嗦。我停下脚,拿棉帽子边擦了擦眼睫毛上的碎雪,眯着眼往供销社那堵掉了大半边皮的土墙看过去。
说话的是马三。
这杂碎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翻毛大衣,腰里系着根草绳,半蹲在地上,两只眼珠子跟耗子似的滴溜溜乱转。他跟前站着个干瘦干瘦的小丫头,那是老刘家的孙女,叫小月,今年才七岁。孩子身上那件红罩衫洗得都发白了,袖口全烂成了棉絮,正缩着脖子,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死死攥着衣角。
马三手里捏着两块红虾酥糖,正往孩子眼皮子底下凑。那糖纸在雪地里晃着亮光,瞅着招人。
“小月,听话,叔这车上有大苹果,还有带响的洋娃娃。”马三那张满是黑头和油腻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着隔夜的旱烟臭气,“你妈在城里给你买新衣服呢,托叔来接你。跟叔走,今晚就能吃上肉罐头。”
小月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块糖,喉咙咽唾沫的动静连我都听见了。孩子太小,自打她爹前年死在黑煤窑里,她妈扔下她改嫁去南方,这孩子就跟她那个瞎眼奶奶相依为命。一年到头,连一星点荤腥都见不着。
“马叔……我,我得回去给奶奶烧炕。”小月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脚却没挪窝。
“烧啥炕!你那瞎眼奶奶有村长照顾呢。”马三眼里的光陡然寒了一下,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那手劲使得挺大,把小月捏得一缩,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手死死抠着独轮车的木把手。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村里早就私底下传过,马三这人不干净。他名义上是赶着毛驴车走乡串户收山货、收废品的,可他走过的地方,隔三差五总有谁家的小娃莫名其妙就没了。去年隔壁赵家村丢了个四岁的小男孩,有人就说瞅见马三在村头给过那娃饼干。可那个年代,豫皖交界这片穷山恶水,连个派出所都在几十里地外的镇上,谁也没证据,谁也不敢真把事情挑明。
马三这人横,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马三,嘛呢?”我沉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点飘。
马三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来。看见是我,他那张横肉一松,脸上瞬间堆起假笑,可那眼神毒得像毒蛇:“哟,二子啊。赶集回来呢?这不,小月这娃懂事,我瞅着可怜,给两块糖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松开了,还顺势在小月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我瞅见小月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时候不早了,孩子该回家了。”我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马三。
“回,这就回。”马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转过身急匆匆地往镇子西头大路上走。
小月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两块红虾酥,呆呆地看着马三的背影。
我叹了口气,从车斗里掰下一小块豆腐皮递给小月:“拿回去,让你奶奶搁在热水里烫烫吃了。赶紧回家,天黑了路滑。”
小月接过豆腐皮,冲我鞠了个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跑。那两只小脚上穿的是一双手工纳的布鞋,鞋尖早就顶破了,露着沾满雪泥的脚趾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小月。
当天晚上,风刮得更紧了。
夜里约莫两点多钟,我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那叫声不是平时的护院叫,而是带着股子惊恐的哀嚎,像是在院里瞅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我披上棉袄,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那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是个老太太的哭腔。
“小月啊……你在哪啊……月儿啊……”
是小月的瞎眼奶奶。老太太摸索着那根瞎竹竿,在雪地里一步一摔。等村里几家老爷们打着手电筒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满脸是血,衣服全在雪地里磨烂了。
小月没回家。
从傍晚放学到下大雪,整整六个钟头,孩子没了。
村长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手电筒、铁锹,顶着大雪在村里村外找了一整夜。大雪把所有的脚印子都盖得死死的,地面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发慌。我跟着大伙找到了供销社后墙,那地方只有一堆被新雪盖住的烂草垛。
“卖豆腐的,你傍晚是不是瞅见啥了?”村长阴着脸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三那张阴狠的脸瞬间在我脑子里闪过。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敢全说。那个年月,无凭无据掐死一个人贩子,回头自己全家都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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