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为啥烟抽得这么凶,你要是经历过那一夜,你比我抽得还狠。
这事儿压在我心口快三年了,每回闭上眼,耳朵里全是那种指甲挠木头的声音,“呲啦——呲啦——”,听得人天灵盖都发麻。我们村,也就是北山屯,地儿偏,心也毒。村里有个见不得光的规矩,说是男丁死绝了户的人家,必须“接阴婚”,不然这村子的风水就断了,地里长不出庄稼,婆娘生不出娃。
以前这种事,大多是找个死掉的姑娘合葬。可那年,王家那个病秧子儿子断气的时候,村长说,这次得“接活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村里突然张灯结彩的。明明是办丧事,王家门口却挂了一对大红灯笼,那红影在夜风里晃荡,照在雪地上,渗得人心里发慌。
小翠就坐在王家那间阴森森的土屋里。
她是三年前被王家从外地买回来的媳妇,长得白净,话不多,干活利索。王家那病秧子活着的时候,没少打她,全村人都听见过她在半夜哭。
那天下午,我路过王家,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小翠被绑在炕头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离谱的红嫁衣。那红,红得像刚从猪脖子里喷出来的血。她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看见我,那眼神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摇晃脑袋,嘴里塞着烂布,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我心头一震,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看啥看?二柱,赶紧回家劈柴去!”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斜着眼瞅我。
村长这人,一脸褶子,心思比老狐狸还深。他吐出一口白烟,幽幽地说:“这是给死人冲喜,也是为了咱全村的运势。这婆娘命硬,正好镇得住。再说了,王家给了村里不少好处,修路的那笔钱,还得指望老王头出大头。”
“村长……那是活人啊,活活埋了,不是杀人吗?”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杀人?”村长冷笑一声,那烟杆子在门框上敲得“哐哐”响,“在咱这山旮旯,规矩就是天。进了王家的门,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这叫配骨,是积德。你他妈少管闲事,忘了你家那块地是谁批给你的了?忘了你爹死的时候,是谁帮衬着下葬的?”
我嗓子里像堵了块铅,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我真是个怂包。我低下头,听着屋里那若有若无的撞击声,快步跑开了。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没睡。或者说,全村人都参与了。
王家门口停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那是用上好的柏木打的,沉得压手。王家老头子手里攥着他儿子的灵位,一张老脸在红灯笼光下扭曲得变了形,眼珠子里全是疯狂和一种变态的快感。
“迎亲喽——”
随着村长一声拖长了音的干喊,几个壮汉——赵大、李二,还有村里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后生,冲进屋,把小翠生生拖了出来。
小翠挣扎得那叫一个狠啊,脚上的绣花鞋都蹬掉了一只,白皙的脚丫子在雪地里拖着,磨出了血,在白雪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她嘴里的布被扯掉了,她嘶声竭力地喊:
“救命啊!我还没死!你们放开我!王大爷,我求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你放了我吧!二婶,你去年病了还是我给你送的药啊,你帮我说句话啊!”
她求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向抬棺的赵大,赵大把脸扭过去,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晦气”,手上却死死掐住小翠的肩膀。
她看向按她的李二,李二手上加了劲,把她半个肩膀都按塌了,恶狠狠地吼:“臭娘儿们,老实点!牺牲你一个,全村管十年饱,你该觉着光荣!”
她最后看向我。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死死扣着自家的篱笆。我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发紫的恨。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怨毒,看得我心惊肉跳。
“你们这些畜生……”她嗓子喊哑了,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我还没死……你们活埋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会在下面等你们……一个一个……全拉下去!这顿喜酒,你们喝得下,就怕你们吐不出!”
“塞回去!盖棺!别让她冲了煞气!”村长急了,跺着脚大喊,那嗓门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小翠往棺材里塞。那棺材里已经躺着王家儿子的尸体了,穿着黑色的寿衣,脸青紫青紫的,嘴巴微张,在那惨淡的烛火下,倒像是死人正等着新娘子投怀送抱。小翠被按在尸体上面,那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咣当”一声,巨大的柏木棺盖合上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王家老头子亲自拿着大铁钉,嘴里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咒语,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儿啊,媳妇给你送下去了,好好受用。她要是闹,你就死死缠住她……”
“钉!”
第一颗钉子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棺材里传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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