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的灯比前几节亮。
亮得不舒服。
白炽灯管一排排嵌在车厢顶上,没有灯罩,光线直接压下来,把每张桌子的边缘照得锋利。桌椅排得很整齐,前后左右间距一致,像被尺子量过。地面不是列车金属,而是旧教学楼那种灰白水磨石,缝隙里嵌着黑色污垢。
陈渡刚踏进去,就听见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考场里没有人。
声音却从每一张空白卷下面传出。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看不见的手已经开始答题。
程归跟进来后,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第一时间检查车门,门把手没有消失,只是表面贴着一张准考证。准考证照片位置空白,姓名栏也空白,考场号写着第四节。
“它没有把我踢出去。”她说。
“第六节前。”
“嗯。”
程归没有靠近任何桌子,只站在过道边。她已经不再像早期那样试图先解释规则。到这里,解释本身可能变成答案的一部分。
陈渡走到第一张桌前。
卷面没有题,只有答题区。答题区下方有一行小字:
请勿留空。留空者按默认答案处理。
默认答案四个字让他停住。
很多陷阱不是逼人说错,而是逼人不说。沉默被改成同意,超时被改成失败,不纠正关系就被系统登记。列车前几节已经反复用过这种结构。
第四节更直接。
不答,也算答。
他没有坐下。
先观察桌面。
铅笔削得太尖,尖端有新鲜木屑,木屑却没有落在桌上。橡皮干净得异常,四角完整。卷纸摸上去略潮,像刚从密封袋里取出。每张桌子的右上角都有一个小小印章。
印章内容不同。
第一张:最优解。
第二张:唯一解。
第三张:标准解。
第四张:参考解。
第五张:无解。
第五张桌子周围水磨石颜色更深,像被水浸过。桌腿下有四道抓痕,抓痕从椅子方向拖向过道,最深那道里嵌着铅笔芯的黑粉。
陈渡停在第五张桌前。
“这里死过人。”
程归看向抓痕。
“无解桌?”
“或者有人以为无解就是安全。”
水下人格出现在第五张桌旁。它弯腰看印章,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无解不是答案吗?”
“可能是。”
“你刚才就说题目无效。”
“所以要验证。”
陈渡没有碰第五张桌的卷子。他沿过道继续走,每隔几张桌子就停一下。桌面印章大致重复,但顺序不同。越往后,印章越具体。
救一个。
救多数。
救自己。
救林贺。
不救。
把责任交给程序。
最后一排只有一张桌。
桌上没有印章。
那张卷子右上角写着陈渡的名字。
字迹不是他的,也不是列车前面用过的字体。它像很多人共同写成:第一笔硬,第二笔软,第三笔拖泥带水,最后一捺却很像林贺写数字时的习惯。
陈渡没有被这点细节骗住。
规则会剪辑已有笔迹。
它无法创造未经验证的新历史,却能把他见过的笔画拼成足够刺眼的东西。
卷面上慢慢浮出第一道题。
问:三年前渡河,陈渡是否应当继续执行涉水撤离?
下面没有选项。
只有两个方框:
是。
否。
陈渡看着这两个方框,手指不自觉屈起。
这是第四节比第三节更阴险的地方。
第三节把人变成可保管姓名。第四节把复杂事实压成二选一。无论他选是还是否,都能立刻获得一种痛快解释。选是,说明他当年程序正确,后果属于事故;选否,说明所有死亡都有一个明确责任人,痛苦也有明确落点。
但事实不在两个方框里。
当时程序上成立。
风险报告存在。
撤离时限存在。
林贺反对过。
陈渡决定继续。
后果发生。
这些句子并排存在,互相拉扯,没有一个能吃掉另一个。
广播说:“请作答。”
陈渡问:“能否补充事实描述?”
“本题仅接受是或否。”
“不完整题。”
“不完整事实亦需行动。”
这句话是真的。
他当年就是在不完整事实下行动的。
第四节没有撒谎。它用真话逼他接受错误格式。
陈渡把封袋里的空白答案卷取出来,放在最后一排桌面旁边,没有展开。
“我需要先确认本节代价。”
广播说:“保留答案卷,可在未来关键选择中获得唯一正确答案。留下答案卷,普通判断保留,唯一答案功能失效。拒绝留下,本节将从主乘客身体取走等价普通功能。”
“什么功能?”
“决断。”
程归的笔尖停住。
水下人格抬眼。
取走决断不是取走脑子。它听起来像抽象词,真正落到身体上,可能是让陈渡在高压下永远无法作出选择,永远卡在分析里。对于他这种靠观察和行动活下来的人,这几乎等同于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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