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死者什么人?”
登记员问完,所有黄纸都停在陈渡鞋尖前。
亲人。
两个字朝上。
风还在吹,纸却不再动。像只要陈渡说出父亲、儿子、战友中的任何一个,它们就会知道该贴到哪里。
陈渡没有回答称谓。
“未确认祭扫对象。”他说。
登记员握笔的手悬在册子上方。
宽檐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发白下巴。它又问了一次:“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没有确认死者。”
“没有死者,不能入园。”
“牌子写无名者可以入园。”
陈渡指向右侧木牌。
无名者入园,请勿登记。
木牌上的字是旧刻痕,边缘长着青苔。不是刚为他出现的临时提示。登记员没有看牌,笔尖却慢慢离开空白姓名栏。
“无名者不能携带关系物。”
它看向陈渡口袋。
紫色圆珠笔。
巢镜。
裂纹体温计。
每一件都和他经历过的人或地方有关。若按登记员的说法,想以无名者进入,必须先把这些关系留在门外。
这很像那条假保护办法的入口版本。
不让任何人记住名字,短时间内确实不会被某块碑认领;代价是把自己也变成没有关系的人。
“我不是无名者。”陈渡说,“只是没有确认来祭谁。”
登记员的笔又停住。
墓园门内传来脚步。
一名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雾里走出来。他右手提着修枝剪,左肩挂着装祭品的帆布包。鞋面沾着草屑,鼻梁被太阳晒出一道深色印,像常年在户外干活。
他看见陈渡,先愣了一下。
“新来的?”
“来访。”
“来访也得登记。”男人说,“不写名字,里面找不着路。”
登记员把册子转向他。
男人熟练地拿起笔,在下一行写下三个字。
赵守才。
字迹很重。
才字最后一钩划破纸面。
“你是死者什么人?”登记员问。
赵守才把修枝剪换到另一只手。
“弟弟。”
话音落下,登记册里传来一声纸张合拢的轻响。
他写下的姓名还在,旁边却多出一行更小的字。
亡兄之弟。
赵守才没觉得异常。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盒枣泥糕,外包装被手掌捏得发皱。
“我哥爱吃这个。”
说完,他自己停住。
“不对。”
他盯着盒子。
“他牙不好,不能吃黏的。”
登记员问:“那是谁爱吃?”
赵守才眉头越皱越紧。
“我女儿。”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帆布包侧袋里一张照片滑出半截。照片上是个十几岁女孩,扎着高马尾,嘴角沾着一小块枣泥。
赵守才把照片塞回去。
动作很快,像怕别人看见。
“她在外地上学。”他对陈渡解释,“每次回来都让我买。”
这段关系清楚、具体,和亡兄无关。
登记员却已经把枣泥糕写进“亡兄之弟”下面。
纸面出现一行:死者生前喜食枣泥。
赵守才脸上的疑惑慢慢消失。
“对。”他说,“我哥爱吃。”
他刚刚还记得牙不好。
不到几秒,女儿的偏好就被挪到亡兄身上。
墓园不只登记关系。
它会给空关系填内容。
陈渡问:“你女儿多大?”
赵守才张嘴。
帆布包里的照片发出细微摩擦声。
“十……”
他没有说完。
登记员抬起头。
帽檐下仍没有眼睛,却像在等这串年龄被说出口,再把它也写进死者资料。
“别答。”陈渡说。
赵守才脸色一沉。
“你问的我,怎么又不让我答?”
“登记还没结束。”
男人看向册子。
亡兄之弟后面的空白处确实仍在吸墨。登记员的笔尖没碰纸,黑色字迹却自行生长。
赵守才抓紧帆布包,把照片完全压回侧袋。
他不傻。
“今天又这样。”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发生过?”
“有时它问多,有时问少。园里说是登记表受潮。”
“你忘过什么?”
赵守才没有回答。
他眼里有一瞬警惕,不是对墓园,是对陈渡。这里的遗忘可能连本人都不愿承认。一个在墓园工作的中年人,靠记住每排位置吃饭;若被人知道他开始混淆亲属,工作和生活都会出问题。
“我没忘。”他说。
帆布包侧袋的照片却已经褪色一角。
女孩嘴边那块枣泥不见了。
登记员将一张白色访客牌递给赵守才。
牌上没有他的姓名。
只写亡兄之弟。
赵守才接过,挂到胸前。
白牌贴上工装的一刻,他的肩膀向下沉了一点,像凭空多背了一名死者的重量。
“你哥叫什么?”陈渡问。
“赵……”
赵守才又停住。
他明明以弟弟身份进来,却说不出哥哥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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