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亲人登记(1 / 1)

“你是死者什么人?”

登记员问完,所有黄纸都停在陈渡鞋尖前。

亲人。

两个字朝上。

风还在吹,纸却不再动。像只要陈渡说出父亲、儿子、战友中的任何一个,它们就会知道该贴到哪里。

陈渡没有回答称谓。

“未确认祭扫对象。”他说。

登记员握笔的手悬在册子上方。

宽檐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发白下巴。它又问了一次:“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没有确认死者。”

“没有死者,不能入园。”

“牌子写无名者可以入园。”

陈渡指向右侧木牌。

无名者入园,请勿登记。

木牌上的字是旧刻痕,边缘长着青苔。不是刚为他出现的临时提示。登记员没有看牌,笔尖却慢慢离开空白姓名栏。

“无名者不能携带关系物。”

它看向陈渡口袋。

紫色圆珠笔。

巢镜。

裂纹体温计。

每一件都和他经历过的人或地方有关。若按登记员的说法,想以无名者进入,必须先把这些关系留在门外。

这很像那条假保护办法的入口版本。

不让任何人记住名字,短时间内确实不会被某块碑认领;代价是把自己也变成没有关系的人。

“我不是无名者。”陈渡说,“只是没有确认来祭谁。”

登记员的笔又停住。

墓园门内传来脚步。

一名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雾里走出来。他右手提着修枝剪,左肩挂着装祭品的帆布包。鞋面沾着草屑,鼻梁被太阳晒出一道深色印,像常年在户外干活。

他看见陈渡,先愣了一下。

“新来的?”

“来访。”

“来访也得登记。”男人说,“不写名字,里面找不着路。”

登记员把册子转向他。

男人熟练地拿起笔,在下一行写下三个字。

赵守才。

字迹很重。

才字最后一钩划破纸面。

“你是死者什么人?”登记员问。

赵守才把修枝剪换到另一只手。

“弟弟。”

话音落下,登记册里传来一声纸张合拢的轻响。

他写下的姓名还在,旁边却多出一行更小的字。

亡兄之弟。

赵守才没觉得异常。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盒枣泥糕,外包装被手掌捏得发皱。

“我哥爱吃这个。”

说完,他自己停住。

“不对。”

他盯着盒子。

“他牙不好,不能吃黏的。”

登记员问:“那是谁爱吃?”

赵守才眉头越皱越紧。

“我女儿。”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帆布包侧袋里一张照片滑出半截。照片上是个十几岁女孩,扎着高马尾,嘴角沾着一小块枣泥。

赵守才把照片塞回去。

动作很快,像怕别人看见。

“她在外地上学。”他对陈渡解释,“每次回来都让我买。”

这段关系清楚、具体,和亡兄无关。

登记员却已经把枣泥糕写进“亡兄之弟”下面。

纸面出现一行:死者生前喜食枣泥。

赵守才脸上的疑惑慢慢消失。

“对。”他说,“我哥爱吃。”

他刚刚还记得牙不好。

不到几秒,女儿的偏好就被挪到亡兄身上。

墓园不只登记关系。

它会给空关系填内容。

陈渡问:“你女儿多大?”

赵守才张嘴。

帆布包里的照片发出细微摩擦声。

“十……”

他没有说完。

登记员抬起头。

帽檐下仍没有眼睛,却像在等这串年龄被说出口,再把它也写进死者资料。

“别答。”陈渡说。

赵守才脸色一沉。

“你问的我,怎么又不让我答?”

“登记还没结束。”

男人看向册子。

亡兄之弟后面的空白处确实仍在吸墨。登记员的笔尖没碰纸,黑色字迹却自行生长。

赵守才抓紧帆布包,把照片完全压回侧袋。

他不傻。

“今天又这样。”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发生过?”

“有时它问多,有时问少。园里说是登记表受潮。”

“你忘过什么?”

赵守才没有回答。

他眼里有一瞬警惕,不是对墓园,是对陈渡。这里的遗忘可能连本人都不愿承认。一个在墓园工作的中年人,靠记住每排位置吃饭;若被人知道他开始混淆亲属,工作和生活都会出问题。

“我没忘。”他说。

帆布包侧袋的照片却已经褪色一角。

女孩嘴边那块枣泥不见了。

登记员将一张白色访客牌递给赵守才。

牌上没有他的姓名。

只写亡兄之弟。

赵守才接过,挂到胸前。

白牌贴上工装的一刻,他的肩膀向下沉了一点,像凭空多背了一名死者的重量。

“你哥叫什么?”陈渡问。

“赵……”

赵守才又停住。

他明明以弟弟身份进来,却说不出哥哥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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