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的浑钟于苍夜到来前敲响,带来神明命定的指引。神谕无声,被羲和女神眷顾的少女,终将走向她既定的命运。】
……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谢璟辞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重重烈火环绕,他独自一人赤着脚被困在不知何方的火山之巅,想跑却跑不开,只能任由骤现的过往一刀刀将他凌迟。
“——谢氏璟辞,谋害妻主,罪无可恕!现依陛下所遗圣谕,废其异能,剔其根骨,永久逐出安塞伦斯庇护之境!”
“谢璟辞!别逼朕杀了你!既是皇姐想要你活着,你便只能永永远远的活着,尝尽悔恨焚心之痛!”
“你不配再拥有我阿姐的东西!你不配!”
“哥——不是姐姐害了我,你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为何偏偏是你?!她对你那么好!”
“罪孽深重之人,何敢面君?!”
“——谢璟辞,你怎么不去死!”
“……!”
眼前的幻象一重一重,彻底将他推向了绝望之渊。
他惊恐着——
他尖叫着——
却始终无法挣脱。
只能任由着自己被无数只手拖拽着,坠向了无尽的黑暗。
“不要——”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谢璟辞猛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了满身。
“!”
对上那双赤红琥珀眸的一瞬,问寒手里的端着瓷玉托盘都险些惊掉了。
“公子?您……”
“妻主呢?妻主她在哪儿?”
下一瞬,他猛然被谢璟辞攥住了手。
“殿……殿下她还没散朝呢……”
问寒一惊,话尚未说完,他便见谢璟辞如疯了一般甩开他的手,赤着脚冲了出去。
“公子——”
这下,不只是他,连同暗处负责守着谢璟辞的暗卫也惊了,慌忙追了出去。
……
好在,谢璟辞只是在云笙的私邸转了个圈,最后重重跪在了云笙书房正殿的大门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一些他心底的不安。
——这是她前日带他来过的。
他深知她的习惯。
若是散了朝,一定是会先回书房的。
就算没回,这里也是回寝殿的必经之路。
他一定能等到她。
谢璟辞垂了垂睫,沉默着想着。
深秋的风拂过窗棂,直直扑在他单薄的寝衣上,拂过他额前微分碎盖的黑发下,渐渐泛起红意的眼尾。
没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一众紧追而来的控鹤男影只来及看见他独自一人跪在风中的孱弱模样。
啊这……
于是,待云笙下朝归来,看到的便是谢璟辞跪在她书房前的一幕——
已是深秋,殿前的梧桐零落无声。
青年跪在风里,身影单薄的如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云笙乌睫轻颤。
“跪着做什么?”
她眉心轻折,下意识想要伸手扶起他:“我何时要你跪……”
……我。
“——妻主!”
话音未落,身前的人便似察觉到什么般,跌跌撞撞的朝她爬来,猛然扑进了她怀里!
“!”
下一瞬,裹着浓重颤意的哭腔骤然传她进耳畔,谢璟辞头埋在她怀里,眼尾猩红,泪意如断了绳般沾湿了她朝服垂落的蔽膝。
云笙蓝眸一颤,身影倏然僵住。
他……
青年修长凄厉的指骨死死的锢住了她的腰,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水中最后一块浮木。
“我错了……”
“我错了笙笙……”
“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你罚我……怎样都好……”
“求你……别不要我……”
周遭的风很冷,还有很多人看,可谢璟辞已经不想在乎了,他只想抱紧她,再抱紧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前世噩梦般的梦魇。
云笙还活着,而他,也还在她的怀里。
“妻主……”
几近破碎的嗓音传进耳畔,伴着浓重的哭腔。
谢璟辞语无伦次的说着,一遍一遍朝她认错,一遍遍唤着那两个她亲自教给他的,带着极强归属感的字眼。
云笙心头微窒。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回主上,君上他好像……魇住了。”
紧追而来的问寒和苍洱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朝云笙解释,苍白着脸俯身拜下。
魇住了?
云笙看着埋首在她怀中,如八爪鱼一样哭成泪人的谢璟辞,眸色深了一瞬,僵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安抚小狗般抚了抚他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
“去洗漱更衣。”
她的视线掠过他身上单薄的素色寝衣,顿了一瞬。
眉头微凝。
天这么冷……
穿这么薄还光着脚到处乱跑……
凌厉修长的长指轻轻勾起谢璟辞的下颌,云笙垂眸瞧着他,简短的命令:“然后,回寝殿等我。”
一句话,让谢璟辞惊惶枯死的心宛如枯木逢春。
她还愿意见他。
还愿意让他抱她。
是不是代表着……她已经原谅他了?
谢璟辞抬起头,泛红的泪眼亮晶晶的看向云笙,偏只看见她淡漠疏冷的眉眼。
而后,他听见了她淡漠疏冷嗓音,一如苍梧山巅坠下的霜雪:
“——跪着等。”
云笙冷冷弯唇,蓝眸淡漠的瞧他一眼,视线落在他依旧紧紧锢在她腰间的手上一瞬。
意思很明显。
她要他放手。
谢璟辞身形微僵。
深秋的风很冷,却不及她淡漠入骨的嗓音。
谢璟辞有些失落垂下眼,纤长的乌睫如小扇子般轻轻一颤,低低朝她咕哝了句:“……诺。”
莹白的指尖不受控制的缩了下,确定云笙不会再改变主意之后,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紧紧攥在她腰间的手。
他会乖乖的,所以……可以不生气了么?
-
他如今连求她原谅的勇气都没有,只敢求她看在他乖乖的份上,能消些气。
嗯?
青年轻的近乎低喃的嗓音随风落入耳畔,云笙眸光微不可察的闪了闪。
这是男诫抄多了,连怎么用古语回话都学会了?
倒是乖。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乖了,那她再训一训,应该也无妨吧?
云笙难得恶劣的想着,暗自朝跪在一旁的问寒递了道神识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