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回屋以后,先把门闩插上,又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确认没人跟着,他才脱下棉袄,伸手摸向内兜。
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内兜空空荡荡。
许大茂低头看了几秒,伸手把口袋翻出来,又沿着内衬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赶紧摸外兜。
左边是还剩下半包的大前门,右边塞着两块擦机器的旧布。
裤兜里只有几张草纸,还有那张三道沟公社开具的放映证明。
许大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把棉袄提起来,对着灯光查看。
内兜的扣子还在,线却有重新缝过的痕迹。
原本粗糙的线脚已经被拆开,后来又匆忙缝上。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大茂捏着那颗扣子,呼吸渐渐重了。
他记得很清楚。
去三道沟之前,他身上带了三十五块钱。
到公社以后,他拿出十元给了周桂兰。
那十元是他主动给的。
剩下的二十五元,一直放在棉袄内兜里。
除此之外,还有十斤全国粮票和半斤糖票。
全国粮票是他留着回城路上用的,糖票则准备换白糖。
到了年底,他想拿白糖去走动关系。
只要把厂里的领导哄高兴,说不定就能把下乡放映的差事推给别人。
这些东西,他每天都要摸一遍。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消失?
许大茂不死心,又把放映工具全部倒在桌上。
线轴、扳手、备用灯泡、螺丝刀,一件件摆开。
布袋里没有。
车上的工具包也没有。
他弯腰脱下鞋,把鞋垫抽出来,连鞋底的缝隙都摸了一遍。
依旧找不到。
“这不对。”
许大茂咬着牙,把桌上的东西扫到一旁。
搪瓷茶缸被撞翻,剩下的凉水流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脑子里开始回放离开三道沟前的几天。
钱票最后一次还在什么时候?
是在公社放完电影以后。
当天晚上,他去了周桂兰家。
周桂兰住的屋子不大,炕头烧得很热。
她端来一碗高粱酒,又把刚出锅的饭菜摆到他面前。
许大茂喝了酒,吃了肉,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周桂兰坐在旁边,低声诉苦。
她说村里的光棍经常在门口转悠。
她带着孩子过日子,家里缺粮,手里也没有钱,夜里听到一点动静就睡不着。
许大茂听得心里发痒。
他先装出一副仗义样子,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拍在她手里。
“拿着花。”
“等我回城把关系理顺了,就想办法接你们娘俩过去。”
“我有工作,也有住处,给你找个临时活不难。”
周桂兰当时哭得厉害,抱着他的胳膊一口一个“大茂哥”。
许大茂被哄得舒服,连后面的话都说得更满。
他甚至拍着胸口保证,只要周桂兰愿意跟他,他就不会亏待她。
如今想起来,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他只是想让周桂兰听话。
等回到四九城,谁还记得乡下一个寡妇?
想到这里,许大茂忽然停了下来。
周桂兰拿走十元以后,曾经问过他棉袄要不要洗。
那件棉袄沾了泥,领口也蹭上了酒味。
他当时嫌麻烦,随手脱下来扔给了她。
“洗干净点,别让我穿着一股土腥味回城。”
周桂兰接过棉袄,走到外屋以后没有马上出去。
她在外面停了很久。
当时许大茂喝得有些多,靠在炕头上打盹,只记得听到过几下水声。
过了一会儿,周桂兰把棉袄送回来。
内兜的扣子似乎开过。
他那时正等着吃她烙的饼,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把两张热饼塞到他手里,又站在村口送了很远。
她哭得眼圈通红,嘴里不停说舍不得。
那副样子,让许大茂一路上都觉得自己把人拿捏住了。
现在看来,真正被拿捏的人是自己。
许大茂伸手按住额头。
二十五块钱,十斤全国粮票,半斤糖票。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小数目。
尤其是全国粮票,在城里想买也不容易。
周桂兰拿走这些东西,绝不是为了临时花几天。
她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准备离开,也知道他回城后绝对不会兑现那些带她进城的承诺。
所以,她先收下十元。
然后趁洗衣服的时候,把剩下的钱票一并偷走。
许大茂越想越气,抬手就要去砸桌子,可手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几秒,随后竟然冷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床沿上。
“臭娘们,算你精明……”
他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气归气,但他冷静下来仔细一盘算,这事儿反倒成了解脱。
他本来这一路上还在发愁。
周桂兰那寡妇要是真把他吹的那些牛皮当了真,死皮赖脸跑到四九城来找他,那才是要命的大麻烦。
他刚和娄晓娥离婚没多久,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轧钢厂领导面前表现、怎么钻营升官。
若是让李怀德,或者院里何雨柱这帮死对头知道他在乡下搞破鞋,还让人家堵到门上来,那他的工作和前途就算彻底完了,搞不好还得吃批斗挨局子。
现在好了,钱票被她偷干净了。
二十五块钱,十斤粮票,半斤糖票。
听着是肉疼,但换个思路想,就当是这点钱买断了关系。
这就当下乡这些天,周桂兰给他做好酒好菜伺候他、晚上给他暖被窝的报酬了!
“拿了老子的钱票,咱们可就两清了。”许大茂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阴冷又得意。
用这点钱,彻底甩掉一个可能赖上自己的乡下寡妇,斩断所有首尾,值!
她心虚偷了钱,以后肯定不敢来城里找自己闹。
而自己权当破财免灾,从今往后,谁也不认识谁。
想通了这一层,许大茂心里的火气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种甩掉大麻烦的庆幸。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那是临走前,周桂兰非要塞给他的公社地址,让他回城理顺了关系就给她写信。
许大茂盯着信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它揉成一团,直接塞进炉膛里。
火苗卷上纸角,字迹很快化为灰烬。
既然打算彻底撇清关系,就不留任何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