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心上的鼓点。我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搭在门把手上的姿势,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客厅里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声被彻底隔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不敢回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熟悉的目光,比我当年在演习场上被蓝军指挥官锁定还要让人坐立难安。
“转过来。”
秀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可我太了解她了。这不是消气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刚才在客厅她还顾及着孩子们的面子,只说了我两句,现在关起门来,才是真正的“审判”。
我磨磨蹭蹭地转过身,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是早上出门前我自己擦的,本来想给她留个好印象,现在看来全白费了。
“抬头。”
我乖乖抬起头,视线不敢和她对视,只能落在她手里那份被我揉得有点皱的检查报告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可此刻,那根纤细的食指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报告上“严禁生冷刺激”那几个字,每敲一下,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顾一野,”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客厅硬了不止一个度,“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我赶紧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得像在汇报工作:“报告阿秀同志!按时吃药,忌生冷油腻,不做剧烈运动,每天下午散步半小时,睡前不玩超过半小时电子产品!”
这几句话我背得滚瓜烂熟,她走之前每天都要跟我说三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记得挺清楚啊。”她冷笑一声,把检查报告“啪”地拍在梳妆台上,那声音吓得我一哆嗦,“那你告诉我,冰箱里那六罐可乐是谁喝的?冷冻层里那盒香草冰淇淋是谁挖得只剩个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开始飘移,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可乐……可乐是小飞喝的吧,他昨天回来渴了,就拿了两罐。冰淇淋……说不定是杨姐收拾冰箱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脚。
秀儿挑了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小飞可没有你爱喝凉的,他现在连常温的水都要晾到温乎才喝,还会喝冰可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冰箱门最里面那两罐,我走之前特意数过,现在全空了。还有那盒冰淇淋,是你上个月缠着我买的,说就尝一口,结果我一走你就全给造了。”
我彻底没辙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脑袋。我这辈子打过无数次漂亮的仗,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还有呢。”她不依不饶,继续数落我,“前天下午,你是不是搬着梯子去修晾衣架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高处的东西等小飞回来弄?你都六十了,摔下来怎么办?还有你那个平板,是不是又打到凌晨一点?我给你定的十点半的闹钟,你是不是直接给关了?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你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医生怎么说的?让你少看电子产品,多休息,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还有你的药,早上的降压药你是不是又忘了吃?要不是小飞提醒你,你是不是打算一天都不吃?”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脸都有点红了。我站在原地,听着她一条条列举我的“罪状”,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点暖暖的。我知道,她每一句指责的背后,都是满满的担心。
“我错了。”我小声说。
“你错哪了?”她立刻追问。
“我不该喝可乐,不该吃冰淇淋,不该爬梯子,不该熬夜打游戏,不该忘吃药。”我像背书一样把她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就这些?”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我愣了一下,还有吗?我仔细想了想,这三天我好像就干了这些坏事啊。
“顾一野,”她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错在哪。你错的不是这些事本身,是你根本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像当年那个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能背着战友跑十公里的小伙子,可你不是了。你今年六十了,你的身体没有那么好,医生的叮嘱你全都忘了是吧。”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最重要的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顾一野,我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打击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这辈子什么枪林弹雨我都不怕,就怕秀儿掉眼泪。只要她一哭,我所有的防线都会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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