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沙发睡得我脖子有些僵。我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一旁的病床。老顾还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被子被他自己往上拽了一截,盖到了下巴,露出半张脸。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白亮亮的,把病房照得比昨晚清透了不少。监护仪的屏幕还在安静地跳着数字,他的心率比昨晚又稳了一些。
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轻声告诉我首长昨晚睡得挺好。我点了点头,把被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洗漱了一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老顾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子在喝水,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了没有?
还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我来说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睛翻通讯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他清了清嗓子,等着那边接起来。
我正猜他等了几秒,突然电话通了。
喂,阿秀。嗯,我医院了。肺炎。不是,昨晚住的。小飞陪我来的。嗯,知道了。……你别生气。我知道。好,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我看他表情,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主动认账的小学生,正在等家长来学校接他。
我在想我妈的反应应该不会那么迅速,毕竟她还要在家生气一会儿的,可事实是我妈来得比我想的快。
电话打完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那个步频一听就是我妈。不快不慢,但又带着一种急切却平稳的克制。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看得见的有洗脸巾、水杯、老顾的换洗衣服,甚至还有他的枕头,这些大概是从家里抱过来的。
她没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了老顾一眼。
老顾正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一些翘起来,嘴角向下撇着,那一副我知道我错了的表情摊在脸上。他看着我我妈进来,目光迎上去,没说话。
我妈在门口站了两秒,也就两秒。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从进门那一刻的焦急,在看到老顾的瞬间,急过之后绷起来的那层硬壳就松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你怎么又……,但那个字在嘴边停了一下,没出来。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顾。
老顾仰头看她,那个角度让他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嘴撅了一下,是真的,顾一野同志撅了一下嘴,那个动作放在任何人身上我都不会多想,放在他身上,就像是全世界的雪都在这一刻化了。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辩解我就是着凉了,也没说我不是故意的,他就在那儿撅着嘴,抬眼看着我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他被角理了理,手指在被沿上划了一道,把被子里露出的一截被芯塞了回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的无声叹息。
早饭吃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粥。我妈转身走到沙发那边,从袋子里拿出保温壶,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飘着一股米香。她拿了一只碗,把粥倒进去,又夹了几块酱菜放在碟子里,端到床头柜上。
老顾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保温壶的盖子,低头看着老顾。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不想被他发现。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跟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院那次一模一样。
老顾端着粥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轻轻了一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我妈一路赶过来,肯定想了许多。想他为什么会感冒,想他是不是又没穿秋裤,想怎么批评他才能让他长记性。她大概在路上把要说的话都过了一遍,准备来了好好说他几句。但进门那一刻,看见他靠在床头、眼底乌青、嘴唇发白、撅着嘴等她来,那些话就都回去了。
她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把那只从家里带来的枕头塞到他背后。老顾靠在那个枕头上,比刚才舒服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松下来。他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喝,慢吞吞的,像在慢慢恢复力气。
我妈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老顾没躲,由着她按下去,那缕头发又翘起来一点,我妈又按了一下。
窗外的云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的尖儿上还挂着昨晚加湿器的水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粥勺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还有监护仪极轻的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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