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事弟子震惊的眼神中，李染华拿回白玉令牌，转身离开百宝阁。
她使出身法，脚下轻点，纵身离开悬刃峰，直往仙剑宗外门而去。
片刻，李染华便在熟悉的地方站定。以往冷清的外门此刻到处都是人，一个个排成长队在庞大的灵阵前等候，等待被传送至无尽崖中。
李染华站在队尾，抱着怀中的铁剑远眺队伍的尽头：一个人影拿着墨笔，蘸了朱砂逐个往弟子的手上描画，渐渐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李染华只看了一眼，便缩回了脑袋。
突然，她另一边的肩膀被轻轻一拍，徐风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道友，好巧。”
李染华回过神，对上前打招呼的徐风遇回答道：“你好。”
“果然，李道友也获得了进入无尽崖历练的机会。”说话间，徐风遇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欣赏。
两人寒暄几句，徐风遇便离开，去寻越排越长的队尾去了。李染华抱着剑，复又静静在原地站定。
前面那个手持墨笔的人越走越近。片刻，一个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手，伸出来。”
李染华挽起衣袖，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递到对方的面前。
下一秒，蘸了朱砂的笔尖带着冰凉的触感，稳稳地落在肌肤之上。笔尖游动，赤红色的颜料逐渐化开，变成一道精致的符文。
毛笔划过手腕处传来几分别样的躁动，令李染华难耐地握紧了手心。
“小心点，符文别被其他东西蹭到了。”最后一笔画就，落笔人收起毛笔，转身去蘸了几下朱砂。
李染华小心翼翼放下衣袖，低声道：“谢夜寒。“
“你给我画了什么？“
谢夜寒神色平静，道：“进无尽崖需要的符文而已。这枚小小的符文，能够化解无尽崖中染华剑留下的大部分剑气，在其中保护弟子。“
“这是仙剑宗想出来的，唯一能让修为不高的人去无尽崖历练的方法。“他说，”当然，作为宗门内少数几个擅长符修一道弟子的我，自然就要替你们画出符文了。“
李染华是第一次见谢夜寒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她一时沉默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一定要进无尽崖？“他突然问。
“是。“
李染华答道。
至少她想回去看看。
“我送你一个忠告吧。“闻言，谢夜寒便说，”离徐风遇远一点。“
“流连于过去，不是件好事情。“
说罢，他便抬腿迈步，替下一个弟子继续画符文去了。
李染华从队伍里伸出脑袋，默默地看着谢夜寒离开的背影。
……真是莫名其妙，她想。
一刻钟过后，灵阵前的大钟被敲响了三下。浑厚深重的钟声传遍外门，灵阵瞬间便被启动。
眼前灵光闪过，几乎短在瞬息之间，仙剑宗内充沛温润的灵气马上便被浓重的血气所覆盖；惊人的剑气往弟子们身上一扑，被谢夜寒画出的符文抵消大半，却依然有人承受不住倒在地上。
李染华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无尽崖之中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
像在之前的梦里一样，脚下的道路被鲜血染得通红，时间一久，就变成了浓重的深褐色；两侧到处可见累累白骨，无言地仰望着深重血色的天空。
李染华定了定神，抬脚往道路的尽头走去。
遥远的另一侧，突然间传来几声野兽的怒吼。
李染华毫不犹豫拔出腰间铁剑握在手中，警惕打量四周。下一秒，一匹足有两人高的野猪迅疾冲来，迎面攻向她。
李染华足下轻点，闪身躲开了野猪的攻击。她反应迅速，将剑气附在铁剑身上，并以灵气相裹——随处可见的钝剑即刻变得锋利，丝毫不必其他弟子的灵剑差上多少。
“凌风剑法！”
包含灵气的一击重重挥下，将对面的野猪击退数步远。
然而，常年在无尽崖中生活的野兽显然皮糙肉厚，李染华的一剑并没有吓退它。野猪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继续执着地向她冲来。
李染华后退半步，挥长手臂，在半空画出浅浅的半个圆；一道灵气随着她的动作飞到野猪面前，看起来并无任何威胁。
灵气将散未散，在即将完全消弭的前一刻，一道充满锐利杀气的剑气撕开外层屏障，刮过野猪面门，扬起一片地上尘土。
见状，野猪终于被吓住了。它哼哼两声，忙不迭地转身逃走，消失在道路两旁的荆棘丛里。
李染华深沪一口气，将铁剑收回剑鞘。
按理来说，没有剑意的剑修是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剑气的，她尝试了三个月，才勉强学会以灵气为辅，使用剑气巧妙制敌的方法。
驱赶了拦路的野兽，李染华继续脚下步伐。越往前走，前方就越是荒芜，甚至连山路上随处可见的荆棘丛也见不到几根。
李染华见此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匆匆往道路尽头跑去。
她知道就快要到了。
终于，脚下深褐色的山路乍然被切断。
李染华停下脚步。
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横沟出现在她的面前。
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吹过脚下狭长的断崖，挤出凄厉的嘶鸣，仿若哀别一般。
李染华站在断崖之上，低头望向被横向切断的山崖。
这里便是无尽崖。传说间，修为大乘之人到达此处，便可受天雷接引，一步登仙。
可惜，神龙妄渊心生妒忌，不喜众生先其一步飞升，就选择拱卫天道，盘卧在无尽崖下，伺机吞下升仙之人，窃取他们的气运。
染华剑剑主徐子秀见不得世间仙缘被妄渊断绝，亲自带了染华剑前往无尽崖，一人一龙奋战许久，最后双双陨落在无尽崖上。
染华剑失了剑主，不久便陷入昏迷，重回仙剑宗剑冢。那日到底在崖上发生了什么，竟无一人知晓，只知道是染华剑斩杀了神龙……
“……不对。”
“并不是我斩杀的妄渊。”
李染华弯腰，抓起了一把山路见的砂石在手。手中砂石的确充盈着昔日自己的剑气，但其中却也掺杂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我想起来了。”李染华喃喃自语道，“不是我斩杀的妄渊……”
那日在无尽崖上的，还有一个“人”。
偏偏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箭声响起，引得无尽崖内所有的仙剑宗弟子抬头去看。
远处。
听得箭声，仙剑宗的弟子们开始变得慌乱起来；他们彼此寻找同伴，希望能在险恶的无尽崖中寻找心安。
“这是集合的讯号。”
“是要让我们回去了吗？”有人问。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悬刃峰弟子后退几步，紧张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是宗门里出事了吗？”
然而，同宗的弟子动作干脆利落，抽出灵剑一下刺穿了问话弟子的心脏。
“去问你们峰的清涟长老吧。”
悬刃峰弟子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几步，喘了几口气，艰难地道：
“……你、你们聚灵峰……”
“可不止聚灵峰一个。”他得到了对方的回答，“仗剑峰也早就看宗主和悬刃峰不顺眼了。”
这名悬刃峰弟子咽气的下一刻，无尽崖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刀剑相击声，悬刃峰弟子与其他两峰战在了一起。
无尽崖间的血气，更浓重了几分。
箭声响起的那一刻，李染华便意识到了不对。她闭目感应了一会儿，察觉出崖中四处生出的不同剑气后，立刻皱起了眉头。
仙剑宗怎么又乱起来了。
她暗暗驱动灵力，将其凝蕴在脚尖，正打算去打听清楚的时候，一道极细微的剑气混杂在人群中，稍不留神便会被轻轻放过。
李染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
“站住！”
杀意凛然的剑气瞬间刺破空气，从被包裹着的灵气之中伸出爪牙来。
对方“啧”了一声，险险躲过李染华的攻击，轻飘飘落在她的对面。
“你再笨点，反而省事不少。”
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然落下；昔日仙剑宗的外门弟子小糖，如今完全换成了九衍宗的打扮，冷冰冰地望着李染华：
“别以为有了灵气，再加上些小花招就能阻拦我。”她说，“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
闻言，李染华心中一紧，愈发握紧了手中的剑。
“把话说清楚再走。”
她对小糖说：“仙剑宗内说，你实为九衍宗探子，进外门只为破坏内门选拔。被我和谢夜寒撞见后，杀人灭口失败，干脆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推测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小糖被李染华质问，不怒反笑，“大错特错。”
“我不是九衍宗弟子，也不是仙剑宗弟子，更不是那个蠢得要命的唐染华。”
“我就是‘我’。”
说罢，小糖从身上抽出一张符咒，往其中注入灵力，在李染华面前消失不见。
“马上，你就会在其他地方见到‘我’了。”
“去找谢夜寒吧。”她对李染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