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告诉她,勿念,一切安好(1 / 1)

起初染病的不过三五个士卒,只是头晕乏力丶浑身发烫。

随军医官只当是南疆水土湿热引发的寻常不适,配了几剂清利湿热的草药,让人将病患抬至后方辎重营闲置帐中静养。

可短短三日光景,染病之人的数量陡然暴涨。

从三五人骤增至三五十,没过两日,营中高热兵士已多达一二百。

一众医官巡营时瞧见兵士卧倒不起,心头骤然一沉。

不好!

这怕是瘴疫爆发了。

安南易守难攻主要有二。

一是地势复杂,二就是这瘴气。

瘴气远比刀兵更加凶险。

深山幽谷常年堆积腐叶烂泥,潮热水汽闷在林间,滋生无数肉眼难辨的疫毒,蚊虫叮咬更是传毒的媒介。

一旦染上,就会持续高热不退,上吐下泻损耗气血。

纵使再健壮的青壮汉子,也撑不过十日。

医官不敢耽搁,一面火速将实情上报司马寰,一面按战前预设的防疫章程分头行动。

他们连忙亲自深入各营巡诊,在营地边角划分出独立隔离区,严令全军不分昼夜以粗麻布掩住口鼻,又反覆叮嘱王虎丶王豹一众都统严加管束麾下兵卒。

哪怕天热的起了一脸痱子,也不许摘下口罩。

营中但凡出现发热乏力症状,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隐瞒拖延。

王虎丶王豹等诸统制官不敢有半分懈怠,回营后立刻传令全军严格遵从医官指令。

司马寰听闻瘴疫蔓延的急报,当即连下数道死令。

所有染病将士尽数转移至隔离区域单独安置,病故士卒的衣甲被褥全部集中焚毁,全营驻地每日反覆撒播生石灰消杀。

同时即令后方调来青霉素。

中路军的隔离帐择在营地最外侧的竹林旁,数十顶灰白粗布帐篷两两成列。

司马寰携数名亲兵缓步走向帐区外围,随行主医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横拦在他身前。

「殿下!你要做什么!?」随军主医官不卑不亢,直视司马寰。

「我要进去看望我的士兵。」司马寰沉声道

「不可!殿下万万不可入内!瘴疫毒性猛烈,一旦沾染,后患无穷!」

「让开。」司马寰话音不高,但眼神却不容质疑。

医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司马寰掀开门帘,踏入帐中。

帐内景象,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凄惨。

数十名兵士横卧在简陋草席之上,个个面色烧得通红,乾裂的嘴唇泛着苍白。

有人烧得神志模糊,嘴里反反覆覆唤着家乡娘亲,更有几人早已气息微弱,陷入沉沉昏迷。

空气中混杂着酸腐呕吐物丶苦涩草药与一身臭汗的闷味。

司马寰面不改色,放轻脚步,走到一名年岁极小的兵士身侧蹲下。

少年瞧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尚带着未褪的稚气,高热烧得他意识混沌。

司马寰抬手,指尖轻轻贴上少年的额头。

触碰瞬间,司马寰就感受到了滚烫。

「你叫什么名字?」司马寰放柔了声线,低声询问。

少年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一片模糊,辨不清来人身份,只本能攥住司马寰的手腕。

嘴唇反覆翕动许久,才挤出微弱的两个字:「……石头……」

「石头,」司马寰强迫自己笑出来,轻轻拍了拍石头攥着自己的手,「撑住,你会好起来的。」

「孤会带着你们平安回长安的。」

少年再无回应,攥紧司马寰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弛,手臂无力垂落回草席。

司马寰痛苦地闭上双眼,不干地攥紧了拳头。

司马寰在密闭的隔离帐内看遍帐中每一名挣扎求生的兵士。

踏出帐门时,司马寰一眼睛里已经全是红血丝。

当夜,中军传出一道震动全调令。

大元帅要将自己居于高地丶通风洁净的中军帅帐,整体迁移至隔离竹林隔壁。

赵阳听闻此事,心头大震,顾不上礼节,大步流星冲入新迁的简陋帅帐。

他当着司马寰的面重重拍响桌案,语气满是震怒:「殿下!你要做什么!?」

「您是一军统帅,更是大魏的储君,万里江山将来皆系于您一身!」

「您不能如此儿戏!」

司马寰抬头直视赵阳:「齐国公,孤没有儿戏。」

「孤是认真的!」

赵阳一怔。

司马寰继续说道:「孤听闻当年您夜袭哈吉时,也是大军统帅,您为保军心,第一个渡过冰河。」

「父皇当年平定西南土司之乱时,军中亦是发生瘟疫,父皇把自己的帅帐移在隔离营旁边。」

司马寰眼神坚定,沉声道:「孤要将士们清清楚楚知晓,他们的统帅,大魏的太子,没有退到安全高地避祸,而是与他们一同扛过这场灾疫。」

赵阳张了张嘴,万千规劝堵在喉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定定望着眼前少年储君半晌,心底百感交集,终是重重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就看见,赵阳的副元帅帅帐,也一并迁到了隔离竹林旁,与司马寰的营帐比邻而立。

三日之后,第一批病故兵士的衣甲被褥尽数收拢,堆积在竹林空旷地带。

冲天烈火燃起,火光映亮整片夜空,滚滚浓烟无风直上。

魏军整齐列队立于火堆四周,寂静无声,整片林地唯有木柴灼烧的噼啪脆响,夹杂着远处林间野鸟断续的凄鸣。

司马寰立于阵列最前端,银甲外的罩袍被火光染得透亮。

「向埋骨于此的同袍,敬礼!」司马寰一声令下,率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在他之后,副元帅赵阳丶诸军统制官丶军中校尉齐齐行礼。

……

当夜,死啊梦幻格外想提笔写一封家书送回长安。

可笔尖悬在纸上空良久,竟不知该如何落笔。

是要告诉父皇母后和苏儿营中日日有人被瘴疫夺走性命?

还是要告知他们如今每日新增数十名病患?

这样只会让母后和苏儿担心。

千般苦楚思虑,司马寰终究一字未书。

只转头吩咐帐外候命的亲兵。

「往后送往长安的军报,关于瘴疫一事,只如实上报染病丶病故人数,其余惨状,一概不提。」

亲兵一时迟疑,低声追问:「殿下,那太子妃那边……」

「书信之中,是否要稍加提及?」

「只字不提。」司马寰重复一遍,「告诉她,勿念,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