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这个忙,帮得正是时候(1 / 1)

殿内数十道身影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名传令妖兵身上。

金翅大鹏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缓缓收紧,羊皮纸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密的、即将被撕裂的呻吟声。

他那双熔岩色的竖瞳,从舆图上涂月营地的朱砂标记移开,落在殿门口那道甲胄歪斜的身影上。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传令妖兵跪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陛……陛下……宝库……空了。”

“空了?”

金翅大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那片羽毛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为三日后出征而群情激昂的妖王将领们,此刻全部僵在了各自的姿态中。

“什么叫空了?”

金翅大鹏向前迈了一步。

暗金色的长袍从扶手上滑落,垂至脚踝,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反常的平静,却让殿内所有妖王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那传令妖兵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嵌进石板的缝隙里,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属下……属下奉命前往宝库提取粮草清点册……”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用那一下吞咽来给自己续上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推开门之后……里面全空了。”

“灵石、丹药、功法卷轴、法器材料……全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

“粮草……也一粒不剩。”

殿内陷入了一阵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骇人的沉默。

金翅大鹏站在舆图前,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在他指腹下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那双熔岩色的竖瞳中,原本如同未熄余烬般的火焰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翻涌、凝聚、升温。

然后他开口了。

“粮草也一粒不剩?”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依然平直,像是在确认一个技术参数。

传令妖兵的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

“……是。”

金翅大鹏的指尖松开了羊皮纸。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暴怒会随之降临。

但金翅大鹏只是站在那里,熔岩色的竖瞳低垂着,像是在看着舆图上涂月营地的朱砂标记,又像是在透过那枚标记看向更远的地方。

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那名负责后勤的妖王身上。

“宝库的防御阵法是谁布设的?”

那妖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本能地想要解释什么。

但金翅大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道。

“算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被冻结的深水。

“你只需要告诉本皇,粮草要多久才能重新凑齐。”

妖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暗褐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回陛下……粮草储备主要分三处。”

他小心回答,继续说道。

“宝库中是最大的一批,主要是银钱,占了总储备的七成以上。”

“其余两处分仓,一处设在城北军营,一处设在城西旧库,虽然还有部分存粮,但加起来……最多只够大军十日之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确认接下来的数字是否准确。

“若要重新凑齐足以支撑大军出战的粮草……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

金翅大鹏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七日之后,涂月应当还未突破。”

妖王低下头,暗褐色的竖瞳盯着自己脚下的石板,像是要从那上面看出一个可以确定的答案来。

但石板上只有灰尘和裂隙,没有未来。

金翅大鹏的目光从那名后勤妖王身上移开,扫过殿内其余那些依然保持着沉默的身影。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像是要确认此刻还有多少人是真正清醒的。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平稳。

“城北军营和城西旧库的存粮即日起统一调度,由虎翼统领全权负责。”

“同时,启动备用金库,向周边妖城不计成本收购粮草。”

“七日之内,本皇要看到足以支撑全军出战的粮草储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限后依然清晰的力量。

“此外,封锁宝库被盗的消息,若有人走漏风声,提头来见。”

“遵命。”

数道声音同时应下,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殿内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大殿内那些妖王将领陆续起身,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快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渐渐远去。

金翅大鹏独自坐在主位上,熔岩色的竖瞳半阖着。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边缘那道被自己捏出的裂痕上,停住了很久。

“究竟是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洗劫本皇的宝库?”

他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万佛国?还是天庭?亦或是那涂月的诡计?”

他将那些猜测逐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逐一否定。

万佛国那三个和尚中,两个已经逃了,一个已经死了。

就算他们在逃命之前还有余力安排人手潜入宝库,也很难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彻底的洗劫。

天庭那边倒是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

但天庭与涂月不和,他们还需要本皇来对付涂月,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至于涂月……

她正在闭关突破。

就算她提前安排了人手,也不可能在她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发动如此精准而迅速的突袭。

金翅大鹏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某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他意识边缘缓缓成形,像是水底的暗流正在缓慢浮向水面。

……

雍州前线,涂月营地。

大帐内部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将几道身影投在厚重的帐壁上,拉成细长的暗影。

沈川站在长桌后方,面前摊着一张雍州全境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中央那道被朱砂圈出的标注点上,沉默着,没有开口。

帐中坐满了人。

铁面靠在左侧的椅背上,长刀横放在膝头,暗金色的铠甲上还残留着前几日与金翅大鹏斥候交手时留下的几道旧痕。

石峰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川的面孔。

其余几名将领分坐两侧,有人抱着臂闭目养神,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发呆,还有人不停地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用那个节奏来平复某种压在心底的焦虑。

“斥候回报。”沈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从一池深水底部浮上来的,“金翅大鹏那边,有大动作。”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在妖皇城的位置停住了。

“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粮草和兵力,且其皇室宝库出现异动……”

“金翅大鹏这是在筹备总攻。”

帐中安静了一瞬。

铁面睁开了眼睛。

他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转向沈川。

“多久?”

“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五日。”

沈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五日之内,金翅大鹏的大军就会开拔,直扑我等营地。”

“而涂月大人此刻正处于突破神君境的关键期,绝不能受干扰。”

“所以……我们需要为她争取时间。”

石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磨砺后才有的沉实与笃定。

他看向沈川,目光中的意思很明确。

“军师,请下令。”

沈川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某种既定的沉稳。

“外围防线收缩三成,主力分散成三路,呈扇形布设在营地外围。”

“第一路由铁面统领,负责正面牵制。”

“第二路由石峰统领,负责侧翼游击,在敌军主力通过后从后方切断其补给线。”

“第三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帐中最末席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将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气息沉稳而内敛,在帐中并不算显眼。

但沈川知道,他是涂月麾下最擅长山林作战的将领。

“第三路由木长老统领,负责在山道两侧设伏,利用地形延缓敌军的推进速度。”

“三路配合,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沈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缓缓收尾。

“只要能为涂月大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突破,便是大功。”

帐中几道身影同时站起身,抱拳应下。

铁面第一个走出大帐,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石峰紧随其后。

木长老走在最后面,他走到帐帘边缘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沈川。

“军师。”

“说。”

“若是金翅大鹏的推进速度比预估更快……”

沈川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

“那就用命拖住。”

木长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问,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帐帘掀开的缝隙中灌入,将烛火压得低伏了一瞬,又重新跳起。

帐中只剩下沈川一个人。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幅雍州舆图上,指尖在涂月营地的朱砂标记边缘轻轻划过。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金翅大鹏的势力范围内,而是落向更深远的区域。

那个方向上,灰黑色的夜色吞没了一切可辨的轮廓。

“究竟是谁出手搅乱了金翅大鹏的后方……若真有其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帐中轻轻回荡。

然后他闭口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一名探子正快步穿过营地,朝着大帐的方向奔来。

那探子的甲胄上沾满了晨露和泥土,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但他的步伐却比沈川预想的更加轻快。

他掀开帐帘时,脸上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了的急切。

“军师!”

探子的声音带着急促。

“妖皇城那边传来新消息!”

沈川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那张被晨露打湿的面孔上。

“说。”

“妖皇宫的宝库……被人盗了!”

“据说灵石、丹药、功法卷轴……全被洗劫一空!”

“就连金翅大鹏筹集的大军粮草,也被全部搬走!”

帐中的烛火在探子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跳了一下。

沈川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没有移动。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将那段信息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任何细节。

“消息可靠?”

“可靠。”探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在反复确认后的笃定,“属下有三个情报渠道同时回报,说法完全一致。”

“金翅大鹏原本要发兵,但其宝库被盗后,其大军已经后撤了!”

沈川放下手中的舆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

“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带着一种沉到底的平稳。

他转过身,看向铁面。

“传令下去,方才的部署暂时取消,所有人按兵不动,保持警戒即可。”

铁面站在帐帘边缘,暗金色的竖瞳在烛火中微微亮了一瞬。

他听出了沈川话语中那层被克制到极限的松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朝营地中那些正在集结的将士们走去。

帐外传来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声。

那是刚刚被激活的警戒阵法正在缓慢收回能量运转时发出的余响。

探子站在帐帘内侧,看着沈川重新坐回长桌后方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军师……您觉得,是谁做的?”

沈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妖皇城的方向,停驻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

“不管是谁……”

“这个忙,帮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