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平阳昭公主·娘子军——将军今日以军礼葬(1 / 1)

冼夫人的荔枝林还在身后红着。漫山遍野,红彤彤的,像火,像血,像岭南的晚霞。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嘴里还叼着半颗荔枝,壳是红的,肉是白的,汁水顺着它的喙往下滴。妈祖伸手帮它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甜味。小青啄了一下她的手指,又缩回去。它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谢谢还是在说好吃。

前方的光不是红色的,是铁灰色的,像铠甲的颜色。光里面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险。城墙建在山顶上,三面悬崖,一面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没有路。城墙上站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女人。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刀、枪、弓、弩。她们的头发盘起来,用布包着,脸上涂了灰,看不出年龄。她们不是天生的战士,是农妇,是丫鬟,是厨娘。男人去打仗了,她们守城。守的不是自己的家,是大唐的江山。

城墙上没有旗,没有号。只有一个人,站在最高处。她穿着明光铠,铁片打磨得像镜子,在太阳下反着光。头盔上插着红缨,红缨很长,被风吹得猎猎响。她的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枪,拿着一张弓。弓是牛角弓,很大,一般人拉不开。她拉开了。箭搭在弦上,指着山下。

山下有敌人。很多,黑压压一片。是隋朝的军队,来打她的。她不怕。她叫李秀宁,平阳昭公主。

妈祖提着灯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女人。灯芯跳了一下。“她打仗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好多比她大的男人,都听她的。”

钱彬走上城墙。小青跟在他脚边,城砖很厚,很凉。它踩上去爪子有点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山下的敌人正在列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攻城梯已经扛出来了。平阳昭公主没有看他们,在看自己的兵。那些女人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第一次打仗都这样。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风太大了,钱彬没听清。宁采臣的浩然正气往前探了一下,补全了那句话。她说的是:“别怕。他们也是第一次打我们,他们更怕。”

平阳昭公主出生的时候,李渊还不是皇帝。他在太原做官,每日忙于政务,很少回家。她母亲窦氏生她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飞来了许多黑色的鸟,乌鸦,成百上千,在屋顶上盘旋。下人说是不祥之兆。窦氏说:“乌鸦吃腐肉。乱世来了,腐肉多了。我的女儿,生来就是要吃乱世的。”

她记事早,五岁就会骑马,不是大人抱上去的,是自己爬上去的。马是李世民的马,李世民比她大一岁。他骑完回来,把马拴在院子里,李秀宁趁他不注意,拽着马鞍,踩着马镫,翻上去了。马跑了,她在马背上颠,吓得脸发白,但没松手。马跑了一圈停下来,她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软了站不住,坐在地上。

李世民跑过来:“你干什么!”

李秀宁说:“你骑得,我骑不得?”

李世民被她噎了一下,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从那天起,他开始教她骑马射箭。父亲知道了,没说什么。母亲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乱世到了,谁还管这些。

她十几岁的时候,已经骑射俱佳,箭法不如李世民——整个大唐没有人的箭法能比过李世民——但她射得稳。射移动靶,别人十中三,她十中五。李渊考过他们几个孩子的骑射,她排第二。输给李世民,赢过李建成。

李建成不高兴。他是大哥,骑射输给妹妹,脸上挂不住。李秀宁说:“大哥,你的字写得好,我写不过你。各有所长。”李建成被她这句话堵回去了,不吭声,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李秀宁知道他不舒服,但她不在乎。她不是靠大哥活的。

李秀宁十七岁那年,父亲给她定了亲。男方叫柴绍,将门之后,人长得英武,说话爽利。李秀宁没有意见。她对父亲说:“你定的,我就嫁。”不是顺从,是她知道父亲不会害她。

结婚那天,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红盖头掀开,柴绍愣了一下。

柴绍后来说:“我以为新娘子会害羞。她不害羞,她笑着看我。”

李秀宁说:“我嫁人了,高兴,为什么不笑?”

柴绍也跟着笑了。婚后日子平静。柴绍对她好,好到什么程度?她想骑马,他陪;她想射箭,他给她做了一把更好的弓;她夜里睡不着,他陪她说话,说到她睡着。他从不问她为什么睡不着。他知道有些事,问了就是逼她说,说了就是逼她疼。他不逼她。

李秀宁觉得嫁对了。

大业十三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秘密派人来接他们。柴绍接到消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很久。李秀宁从屋里走出来:“怎么了?”

柴绍把信递给她。她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走吧。”李秀宁说。

柴绍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

“一起走,目标太大。你先走,我留下来。”

“你一个人,怎么走?”

“我不走。我要去鄠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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