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鹤唳(12)(1 / 1)

以舒愫的角度俯瞰整座县城——

夜幕下。

阴森死寂的翠微县中挤满了一个个苍白面孔的诡异身影。

舒愫梭巡四方, 粗略估计数量,似乎整座县城的活人都走出来了。

如此多的活人聚拢,却没碰出一点响动。

无数花瓣紧紧围拢着县内的活人, 它们似游鱼,时不时叮咬裸露的皮肤, 吮吸对方的生机。

居民们或僵直着躯体, 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或恶鬼般扑向祭品,啃噬撕咬,啃得满嘴油腻, 皮肉横飞, 不知痛楚地疯狂抢夺,野狗般低吼护食,不管不顾地仰直脖颈将碎骨熟肉吞下肚,喉咙间溢出咕噜的饥饿呻吟。

目所及处, 宛若人间炼狱。

舒愫握紧手中长剑, 难以言述的愤怒涌上心头, 恍惚间, 他似乎嗅到了幽幽肉香。

诡异的肉食香味, 喷香扑鼻, 一丝一缕窜入鼻腔,诱得人口舌生津。

饿,好饿

不!

舒愫心脏猛地收缩。

修士的五感远超常人, 舒愫能清楚地看到挤出的油脂汩汩往下淌,塞在牙缝里的肉屑白得渗人——

他的瞳孔急促收缩, 一瞬间, 他手背爆出条条青筋。

肉香诱引舒愫回忆起锅中煮烂的白鹤。

它就像一把刀, 将舒愫的情绪完全刨开。

一幕幕的画面在舒愫眼前剧烈晃动, 悲鸣的白鹤,信赖的眼神,煮得发白的肉

一幕幕

一帧帧

舒愫痛苦地弯下腰,他的胃翻涌着阵阵疼痛,绞得他心脏颤抖。

他双唇颤动,低垂着头,很久才缓慢地说出一个字:

——“我。”

刺鼻诱惑的肉味熏得舒愫想呕。

舒愫用握剑的手死死按住口鼻,想挡住无处不在的古怪肉香,可一切是徒劳。肉香轻柔而坚定地扫过舒愫每一寸皮肤,紧紧环抱着他,他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他的肺在咀嚼回味那诱惑的香味。

不!

脸颊贴到冰冷的剑柄,舒愫打了个冷颤,他更用力握紧手中长剑。

似乎,他只剩下手中的长剑。

简世鸢看得出舒愫的情绪不对劲。

舒愫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他的眼珠乱颤,手指蜷缩,已经忍耐到极限——

他试过调整心态。

简世鸢看着舒愫手掐术法,唤来无数漂泊的细碎光点。

星星点点的光在他身侧闪烁,舒愫的眼眸忽明忽暗。某一刻,他似乎真的平静下来。可下一秒,他便如滚烫的岩浆,所有负面情绪一齐喷涌!轰然,冲破平静的假面!

他强撑着长剑,垂下的长发挡住惨白的面孔,他眼眸泛着红血丝,像落过泪。

一切都是徒劳。

简世鸢看到舒愫额角滚落的冷汗,他咬着下唇,水洗过的眼珠一下下艰难缓慢地转动。

他真的很努力地自救。

舒愫在挣扎,就像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可一切——

都太晚了!

极怒极悲的情绪如被点燃的干燥草原,熊熊燃烧,燃灭舒愫的肺腑!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脾脏在崩裂。

无法挽回,再也不能挽救。

简世鸢叹了口气。

直面舒愫的困境,他无能为力。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若走不过去那就只有死。

简世鸢平静,甚至颇为冷漠地想:

人生的意义在于活着,还是完美地奔向死亡?

莲台临空,伴随着阵阵莲香,无尽的粉河疯狂涌动。它们向上汹汹波涌,如粉色的、连绵不绝的精美绸缎悬在半空,接连天地。

源源不断的粉水向天流涌,城中弥散着星星点点的暧昧粉光。城内河道、池塘、夜露留下的水洼都完全倒映着璀璨耀眼的粉色光芒,相互呼应,天地共色,整座县城都笼罩在暧昧的粉光中。

若不是县内的活人还狼吞虎咽,恶鬼扑食,如此飘渺的美景称得上人间一绝。

简世鸢伸出手,虚虚抓了把粉色光芒,却听一声清脆剑鸣!

舒愫还是出剑了。

极怒极悲下,他贸然出剑。

狂风卷过舒愫的碎发,舒愫持剑而立,他唇薄而苍白,眼神恍惚,可此时他不得不出剑。

“以妖术蛊惑生灵,吸取活人生机,实乃万恶不赦。今日,我就赏你一剑,带着你的妖术下地狱吧!”

言罢,舒愫空掌拔剑,无数血红色的咒符似有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顺着剑柄向上攀爬,窸窸就完全爬满了剑身。

剑身瞬时赤红!

一语轻轻,惊动莲台。巨大的莲台旋转起来,隐约有苍老的女声怒道:

“剑修小子,别多管闲事!你所见所闻皆非真相!”

舒愫并未在意万生老母的劝阻,他握紧了他的剑。

淡漠拔剑,凌空斩去!

劲气强悍,气波震动寰宇,一时间狂风大作,卷灭天上积云。

轰!

万生老母生生接了舒愫一剑,莲台愣是被斩退数米,她似怒似悲,道:“好小子!”

莲台吐出数颗如玉如翡的青白莲子,缥缈仙光随之波涌而出,眨眼间,莲子化为磨盘大小的灵珠盘踞莲台左右,消磨余下的剑气。

见一剑命中,舒愫持剑的手晃了下,他似松了口气,目光也多了丝镇定。

简世鸢察觉到舒愫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不由地感慨,“那双手,天生就该拔剑。”

让剑修冷静的最佳方式就是逼他出剑。

舒愫的身影溶入身后的剑芒,无数把飞剑兀地跃出!

“接好,这是第二剑。”

只见一道夸张至极的剑气斩来,刹那间,天地都被这由虚转实的剑气撑满,剑气如芒炸起轰然巨响,那道剑气直斩向莲台,万生老母避让不及,生生被劈断了粉河。

一击!

砰!

天上暴降瓢泼粉雨。

舒愫剑术无双,小小年纪就修出数百道分剑,此时对敌便是倾尽所有,势必要砸数招内降敌。

莲台颤了一下,女声也带着一丝忌惮,“好个剑修!”

简世鸢远远望去,舒愫衣袂飘荡,剑啸直冲云霄,荡起黑发,他唇薄而俏,隐隐勾起一点弧度,映衬着粉光,润得有些失真。

千万道粉光徘徊在舒愫身侧,舒愫袍裾翻飞,横剑如虹,光影交错间,他眸色明媚,眼睫根根分明,是一等一的骄矜潇洒。

两剑皆斩中目标,舒愫眼中的惶然彻底消失。

此时此刻,他又是那个骄傲的舒家鹤子。

舒愫感觉到畅快自由,越战,他越坚定。

回荡在心中的恐惧、愧疚被剑气冲刷殆尽,他心无杂念,唯有手中长剑!

诛灭一切妖邪!

杀!

剑光势不可挡,剑气猛地延伸数百里,天地间一道璀璨至极的光柱傲然冲上。

简世鸢的目光追随璀璨剑气。

舒愫的剑真的太漂亮了。

通天彻地的剑光刺入云霄,伴随而来的余震震得整座翠微县宛若地动,亭台楼阁被震歪,抖落无数碎石裂瓦,一片狼藉。

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四方。

呆怔怔伫立的百姓们似梦中惊醒,他们仰面,不可思议般惊恐惨叫,奔走嚎啕,呼朋引伴。

“娘!我娘被压住了!有人吗?!救命啊!”

“宝儿你在哪?到爹身边来,爹的宝儿你跑哪去了!”

“谁来救救我哥哥!”

一声声的寻亲救命声,嘶厉沙哑,歇斯底里,吵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眼睁睁看着头顶上空的莲台被劈裂!

天旋地转间,身边的一切建筑都在衰裂!

此时此刻,不需要任何人组织,所有人都陷入呆滞,悲痛欲绝地跪地哭嚎,他们连逃命都忘记了,愣怔仰视着一片片裂开的莲台,甚至有人伸出手,试图接住掉下来的巨大碎片。

“万生莲台裂开了?!是天劫!我们完了!”

“万生老母,仙法无边。救苦救难,折莲执莲。万生老母,仙法无边”

“没有救苦救难的万生老母,谁能庇护我们?!”

“不,我一定是在做梦!都是假的!”

面前的一切,对于舒愫是惩恶扬善的偶然善举,可对于翠微县的普通人却是灭顶之灾。

恍惚间,舒愫听到万千种声音痛哭,看到无数人捶胸顿足,更有甚者直挺挺摔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抓起干燥的泥沙。

鲜血淋漓的惨叫、痛哭、求饶,目所及处尽是毁灭。

这跟舒愫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舒愫以为自己戳穿了妖孽的阴谋,拯救了整座县城的人,可面对普通人的眼泪,他眼中的骄矜光芒消褪了,他茫然无助地颤着唇。

他不明白百姓为谁而哭?

他不是在救他们?

为什么露出如此情态?

他做错了吗?

舒愫几乎握不住剑,他的旧伤汩汩渗出鲜血,全身皮肤无一处不痛!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可什么都没碰到。

心神大乱间,舒愫低下头,他本能想去搜寻需要帮助的人,可他看到了无数双愤怒的眼睛!

愤怒?

一双双的愤怒仇恨的眼睛。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母亲怀抱着孩子,妹妹依偎着哥哥,他们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死死盯着舒愫,他们眼中有畏怕,更多的是怨恨,恨不得将舒愫剥皮抽筋,生吞活剥。

舒愫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简世鸢又听到激烈、躁动的心跳声。

砰、砰、砰。

这一次,心跳没有节奏,只是单纯地狂跳着。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舒愫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舒愫不敢再看他们的眼神,他也忍耐不住了,心中的慌乱烦躁痛苦憋闷都化为上涌至喉管的痒意。

他伸出手用力地抓挠雪白的脖颈,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竟有种凌迟的美感,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溢出,舒愫满手都是自己的血,他低着头,眼珠乱颤,眼眶蓄满落不下来的泪,他几乎看不清底下乌泱泱的普通人。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孑然一身,高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本意。

修士、凡人,如隔天堑。

简世鸢轻飘飘地降落,他走到人群中间,学着普通人的样子仰望,另一个角度,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舒愫。

舒愫一袭白衣,本该飘渺出尘,宛如月下谪仙,可他垂着头,脸上的戾气完全掩饰不住,众目睽睽下,他用力抓挠自己的脖颈,黑发如蛇翻涌,无尽的鲜血又增几分诡谲阴森,越看越觉得凶戾残忍。

舒愫是一个软弱善良的人,他用自虐来舒缓内心的慌乱焦躁,当遇到为难、痛苦的事,他会伤害自己,从而来避免力量失控伤到他人。

如此软弱的修仙者,注定

“嘭。”

突然一块石头砸向舒愫。

舒愫瞳孔一颤。

简世鸢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扒拉石头,他一块接一块,用尽全力将碎石砸向舒愫。

边砸边骂:“打坏人!不准你欺负万生娘娘!”

石头自然砸不到舒愫,他站得太高了,高到凡人只能仰望。

可石头砸向舒愫时,舒愫还是颤抖了一下,甚至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想挡住不存在的攻击。

简世鸢看到,舒愫指缝溢出晶莹的液体。

小男孩被惊恐的母亲抱在怀里,年轻的母亲去扒儿子手里的石头,男孩死死攥住不愿意松手,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意犹未尽地嚷嚷:“娘,我在打坏人,他坏,你说过的,如果遇到坏人要敢出手,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母亲死咬着牙,听到儿子的话,她眼中有快意也有畏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松手。”

一大一小争来抢去,更多人见舒愫并未出手反击,像被什么煽动了,也都鼓起了勇气,三三两两捡起碎石砸向舒愫。

刚开始只有几块石头,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人如潮水,声浪涛涛。石头如暴雨,轰轰烈烈。

简世鸢瞥到一张张涨红狰狞的面孔,他们群情激奋,朝着舒愫咆哮。

“妖人,就是你毁了我们家园。”

“砸死他!把他赶出去!”

“赶出翠微县!”

石块如雨下,舒愫浑身颤抖,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脸,鲜血夹杂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此时此刻,他再无力气反抗。

为什么?

他问自己,他得不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舒愫徒然垂下手臂,周遭的声音在消褪,他茫然地抬起头,唇干得发白,他环顾四周,风吹乱他的长发,他从发丝的间隙窥到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

他们朝着舒愫的方位聚拢。

凡人是蝼蚁,可他们聚在一起,蝼蚁也能汇聚成声势浩大的蚁潮。

一大片、乌泱泱的人海。

每个人眼中都有一把火,燃烧出灼灼的愤怒。

舒愫呆怔怔,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他听到自己在说:“我只是想救你们”

可能是辩解,也可能是苍白的求饶。

简世鸢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唇微微起伏,可不等他把那句话说完,底下的百姓就爆起激烈的吼声。

怀抱男孩的女人哭着嘶吼,她伸长脖颈,颈项暴起根根青筋,“救我们?你睁开眼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园全被你毁了!”

小男孩被母亲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耳朵,他不明白温柔的母亲为何而怒。

身边的叔叔姨姨们也跟着咆哮起来。

他捂死耳朵都能听到无数咬牙切齿,压抑到绝望的痛苦哀嚎。如同深冬他听过的狼叫,找不着食物的母狼会呜咽咆哮着,将所有狼崽一只只咬死。

“本来我们活得好好的,在万生教的庇佑下,我们活得逍遥自在,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你们修仙者总是高高在上,你哪是行善!你们连我们需要什么都看不清!你所谓的善行只是你渲泄力量的借口!”

“你毁了我们的一切还要装无辜!我们不要你救!谁让你来救我们!滚啊!”

“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诅咒怒骂下,舒愫神情凄怆,他一直在重复说着“我”,他没力气再说后面的话。

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能听清所有的辱骂。

简世鸢注意到舒愫身后的莲台在慢慢复原。

莲台绽放光芒。

苍老的女声刚一开口,底下狂怒的百姓们就像得到什么指令,齐齐闭上嘴。

他们忐忑地跪下,微张着嘴巴,向前爬。

他们仰着头,眼神渴望,如同快渴死的人,刚触碰到海市蜃楼就立即放弃思考,沉醉虚幻的美好中。

莲台上逐渐显现一位身着锦袍的白发老妪,她目光炯炯却不严苛,不笑也有慈悲之感。

“事已至此,有些话老身不得不说,诸位请耐心听来。”

全场屏息凝神,唯有风呼啸刮过。

“我本山野一株青莲,修为孱弱,境界低微,幸上天垂怜,修得智慧,使我生灵。本应潜心修炼,以期一日能得道飞升。可我见世间多磨难,生灵受厄,义愤之下,妄想以一己之力荡涤不平,抚慰凡尘。”

众人眼中含泪,不断叩首。

他们想开口却又不敢开,唯恐不敬。

苍老女音一顿,又道:“此举可笑至极,实乃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话音落,万万人哀哭。

一时间,整个翠微县如夜猫哭坟,县城上空久久回荡着听不懂的哭腔,阴森鬼气,毛骨悚然。

舒愫眼眸无光,他倒提着剑,慢慢后退。

他后悔了,他被万生老母迷惑了,他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跪在下面的人: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万生老母,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一家活路!”

“连您都要舍弃我们?”

“您没错,是我们太过弱小,是我们拖累了您,是我们没用!”

莲台上的老妪体型佝偻,鬓发苍白,面相慈悲却满脸忧愁。

“折莲执莲,从你们中选出,服侍我左右,已有二十八年。”

“她们都是好孩儿,于情于理我都该引导她们走上修道正路,可我心存私欲,执迷不悟,妄想以精怪之身庇护世人,偏要留她们在凡尘修行,致使折莲道途受损,境界难破,修为倒退。”

“是我害了她们!”

“我不该那么自私。”

轻轻一声叹息,下方的百姓们就像被打入地狱,浑身剧颤,一时无人敢应声。

所有人脑子里都回荡着一句话:

——万生老母要放弃他们了!

不!

他们不能失去万生老母的庇护!

莲台上的老妪并未理会百姓们的脸色变幻,自顾自地说着:“今日遭此劫难,也是我的报应。山野妖精怎可学佛陀神仙自立金身,行力所不能及之事?”

“是我无能,法力不够,只能用以强滋弱的共活秘法为重患者续命。”

闻言,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

可当他们听清万生老母接下来的话,一个个都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妪俯身朝着舒愫一拜,“开元道君有曰:不问自取是为盗也。我罔顾百姓意愿,强行平均生机,以秘法积蕴命液。说为救生,实则害生,此为一罪,老身认罪。”

“仙君斩我一剑,破我妄心,是为惩奸除恶。我于虚妄中迷途知返,了结恶果。仙君对我有再造之恩,请受我一拜。”

“今日后我便归隐山林,哪来归哪去,再不贪恋红尘。”

舒愫被她一跪,踉跄着连连后退,他手中还握紧自己的长剑。

舒愫以为这妖孽会狡辩、煽动普通人,舒愫已经做好了被她抨击的准备。

可她却干脆利落地认了罪。

舒愫仔细回想万生老母的前后话,只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特别可笑。

斩妖除魔,他斩得是什么妖?!

——是一个力量不够,只能拼劲全力,妄图拯救更多普通人的妖怪!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声戛然而止!

简世鸢对上了舒愫的眼睛。

舒愫乌发垂散,木木愣愣的。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却一动不动,眼瞳中毫无光泽,就静静望着简世鸢,隔着人山人海,透过简世鸢,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如同被风雪压灭的灯烛,无声地寂灭着。

舒愫心如死灰,简世鸢却很平静。

失去感情的简世鸢是最精密的仪器,能迅速、稳定地搜寻到他想要的细节。

想起什么,简世鸢慢慢抬手,回忆着舒愫的手法,两指并拢,简单地绕转,无数金色的光点便从他指尖飞出。金色光点刚一出现就紧随着简世鸢的手指漂游,它们如流萤,灵动地绕着指尖飞动。

漫天金色光点中,简世鸢径自笑了一下。

法则金链不解,[嗯?]

“我笑这万生老母太聪明。”

“舒愫也是倒霉,自己送上门,白白送了万生老母一个绝妙的借口。”

[何以见得?]

简世鸢笑得颇有深意,“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召唤玩家们来这异世,初衷就是让他们为我打工。你信,这万生老母救世是无利可图的自发行为?”

法则金链一怔。

简世鸢眼波流转,微微抬起下巴,神态惬意,“她话里话外都是自己如何努力救世,十句话有八句都在惋惜自己能力低微没办法救下所有人,如此自哀自怨,她是将自己放在弱者位置。一个拥有法力的精怪会是弱者?你不觉得可笑?”

说到这,简世鸢抿了下唇,笑意更甚,“我一直相信一句话,故意示弱的绝不可能是弱者。”

[是吗?],法则金链笑着感慨:

[不是每个修士都如你这般洞若观火]

“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简世鸢太聪明了,有时候法则金链也会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那么大?

他随随便便找到的答案,很有可能旁人苦耗一生也看不透。

“再精美的话术也有漏洞,只要拉一下前因后果,简单分析,就能查明对方隐藏的重要信息。舒愫出剑是因为他看到了操控花瓣吮吸活人生机的万生老母。”

[然后]

“万生老母痛快承认了自己使用秘法积蓄命液,她没有狡辩,她用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语,平均。命液的受益方是弱者,何来平均?以强补弱是平均吗?不是。那她为何要说平均?”

“很简单,掌控话语权的是弱者,或者说是老者。凡人的尊老体系持续千万年,已经发展成一种正确,万生老母此举是为了拉拢那些垂垂老矣又怕死的老者。”

“老者、弱者们才会赞同这种不公平的平均,恰好,这群人掌握了话语权又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她给了软弱者一个合理的借口。”

法则金链不理解。

简世鸢抚摸着颈部链纹,目光跃过千千万万的人群:“总不能让他们承认——为了让懦弱的自己活下去、不被疾病困扰,他们想榨干子嗣后代的生机,向自己的后代借命?”

“平均这词多好听,人都会老的,现在年轻人平均一下生机给老人,以后他们老了,还能去找更年轻的人平均生机。”

法则金链跟着笑。

[人类真是虚伪又可怕的生物]

简世鸢笑意不变,“这才有意思呢,都是一个套路我看了会腻味。”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万生老母没有反击。”

[?]

“舒愫都杀到家门口了,她为什么不反击?好歹她也是个修行千百年的妖精,舒愫只是金丹修士,兔子急了还咬人,难道她连回击都做不到吗?”

“我想,她压根就不想把力气花在舒愫这无名小卒身上,她清楚知道舒愫无法杀死她,而她刚好可以利用舒愫来达成某件计划。”

简世鸢望着舒愫,眼神平静,“舒愫几剑就震碎了她操控凡人的幻术,这证明了万生老母的惑人术法并不高明,她趁夜吸取活人生机的过程随时都有可能被翠微县居民察觉。”

“现在舒愫将它挑明了,她还能卖个惨,交代一下。若没有舒愫挑明此事,那你可以想象一下,某日某位居民恰巧破解了此术法,亲眼目睹了这诡谲阴森的一幕。恐惧会在整个翠微县蔓延,届时,恐怕只有杀光整座县的人方可掩饰这桩丑闻。万生老母积攒多年的声望一朝破灭,她会从救苦救难的真仙变为杀人如麻的恶鬼,多年的苦心经营就成了一场空。”

[确实聪明,可惜她没有遇到你]

简世鸢笑了一声,“遇到我,我就顺驴下坡,直接把她带走,做我的护法童老。她不是喜欢装嘛,那就老老实实给我装一辈子。”

[你心可真黑]

简世鸢:“不扯了。从凡人议论折莲圣女入定三年还未破境,我就察觉出万生教近况堪忧。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知道的人少,普通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某件事,那某件事就真的藏不住了。”

“教派圣女,相当于二把手,她都快凉了,那这个教派”

“万生老母应该是遇到什么难事,很难再维持曾经的形象,所以她急着找一个机会,用合理的方式来让翠微县居民接受更真实的她。”

简世鸢嘴角的笑意加深,“万生老母说这番话,就一个意思——”

“庇护你们这群普通人让我遭了大罪,你们影响了我修行。现在有个傻叉来行侠仗义,把我打了一顿,趁此机会我要跟你们说拜拜了。”

“我法力低微,我一直用以强滋弱的方式救济你们,我不是啥正经的妖精。现在,我要跑路了,你们不想我走,哭着喊着求我留下来,那你们就给我记住了,是你们求我留下来,是你们需要我,以后若是发现了什么诡异的事,不要吵着闹着说我是个害人的妖精,要学会虔诚地闭嘴。”

法则金链:

[说得很好,可这只是你的猜测,你不能确定——]

简世鸢指尖的金色光点上下跳动,他伸手,随着他的动作,无数金色光点在聚集,很快,他就捧起了一团朦胧的金色光团,微微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睛。

神圣而冷漠的一双眼睛。

“这场戏还没演完呢,接下来,应该表演凡人哭求万圣老母留下来的戏份了。对了,还要驱逐舒愫这个多管闲事的外来者。”

简世鸢说得随意,语气轻轻,法则金链却微微一烫。

内心有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承载它的简世鸢被无限拔高,他似一尊真神冷漠俯瞰人间。

似乎只要祂投以注视,就能预料预知一切事。

法则金链相信简世鸢说得都是对的,可这种正确让它恐惧。

推演?不!他完全洞察人性!

旁人精妙的谋算计划在简世鸢面前一览无遗,宛若小孩子的过家家。

法则金链想到了鼎盛时期的帕维洛因。

祂也曾无比理智,也曾无所不知。可后来,过多的完全信息逼疯了祂,某段时期帕维洛因非常暴躁,甚至想毁灭世界。

洞悉人性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会让人丧失兴趣。

观赏低贱种族表演心口不一是非常痛苦的事,最开始也许会觉得他们愚蠢可笑,继而便会愤怒、厌弃、烦躁。

法则金链想起那场灾难,大陆板块被暴怒的帕维洛因捏碎,为了重拾理智,帕维洛因选择舍弃真理之眼,不看不想,缓了整整一个纪元才恢复过来。

连神都无法抵抗这样的完全清醒,简世鸢却

法则金链能感觉得出,简世鸢饶有兴趣地观赏对方的表演,兴起还会为他们的愚蠢的诡计的鼓掌。

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还能装作一无所知,清醒地做着梦。

他不累吗?

法则金链第一次清晰感知到神与神的不同,相比较隐忍含蓄的简世鸢,帕维洛因幼稚得像个孩子。

不管法则金链内心如何波涛汹涌,简世鸢始终保持着淡淡笑意。

故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止。

作为观众,简世鸢不喜欢参与别人的故事。

看——

无数人跪在地上嚎啕,他们向半空处的万生老母伸出双臂,一双双粗糙的臂膀像无数伸展着的怪异树枝。夜空下,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简世鸢知道是泪水在折射月光。

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渴望地望向莲台,他们的瞳孔完全倒影着老妪的模样,泪水在眼眶晃动,带着光一起晃。

听——

“您没错!您只是想救我们!您有什么罪!不要拜!求您不要拜!”

“娘娘,留下吧,翠微县不能没有您。”

“救庇护凡尘已是莫大的功德,娘娘您不要听信竖子之言!他什么都不懂!”

“是我们无能,今日之难是我们拖累了您,都是我们的错,求求您发发善心,留下来吧,我们会用性命守护您。”

一人高呼,“万生老母,仙法无边。救苦救难,折莲执莲。”

万千人同呼!

万万人高举着手臂,重重叩首。

民众就像秋天成熟的稻子,全部伏下身,从高空看,只能看到一个个低垂着的脑袋。

莲台上的万生老母眼中含泪,似乎真的感动了,欲言又止,她还偷偷看了眼舒愫,似乎在畏惧舒愫。

简世鸢听着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呐喊,淡淡微笑,“多年经营得来的民心当真可怕,一呼百应,无人不从。”

他穿行于人海,听着耳边的狂热喊声,嘴角的笑意不改。

法则金链很好奇:

[你明知道这是万生老母的阴谋,为何还笑?]

简世鸢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这是阴谋?”

法则金链想肯定,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下。

简世鸢继续道:“她害人了?”

[没有]

“她打算害人了?”

[不清楚]

“疑罪从无。”

“是智慧生物就有私心,她能从中获利不代表她要去害人。我这双眼睛只看到她将翠微县管理得很好,人人安居乐业。这世界太大也太乱了,这些人没有她的庇护会过得很惨,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安置方式,那就没必要打碎他们原有的美梦。”

“凡事都有代价,也许对于翠微县的居民来说,付出一点点生机是他们所能给出的最小代价。”

“人这一生,难得糊涂。”

过刚易折,过慧易伤。

舒愫与简世鸢最大的区别就是舒愫的世界非黑即白,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片面的东西,而简世鸢从不相信世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舒愫看到妖怪吸食生机会暴怒,而简世鸢大概要观察几天,看值不值得冲冠一怒。

法则金链内心震动,它理解了简世鸢为何能戏谑地观赏他人滑稽的表演,他明明什么都懂,却难得糊涂。

事实是什么,重要吗?

人不能自私得认为他人没有私心。

简世鸢伸出手,指尖的金色光点冲破人海,冲向舒愫!它们飞舞跳跃,势不可挡,整个天空被无数金色光点照亮。

与此同时,无数双眼睛也齐刷刷望向舒愫。

舒愫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珠是纯粹的黑白两色,它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满了人的情绪。

愤怒、痛恨、悲苦

漫天的金色光点中,人群朝着舒愫悲喊:

“你有眼却辨不清好人恶人!”

“你有耳却听不到我们的呐喊!”

“你有眼不如无眼,你有耳不如无耳!”

“滚出翠微县!滚!”

他们看到了万生老母忐忑犹豫的眼神,他们误以为只要赶走舒愫就能留下万生老母,为了活下去,为了维持曾经的平和,他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舒愫摇摇欲坠,他悲怆地惨笑,环顾一圈愤怒的民众,再看慈眉善目,低眉顺眼的万生老母。

他笑得很压抑,手中的长剑被握得嘎吱响。

简世鸢听到舒愫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

——“我错了。”

他认错了,他真的错了。

下一瞬,舒愫身如流星,用尽全力向外逃。

他榨干了自己的灵力,眼眶一滴滴泪滚落,他想逃出翠微县,他的道心快碎了,他手里只拎着那把剑。

简世鸢紧随他身后,他看到舒愫手中的那把剑从高处坠落,而舒愫却只顾奔逃。

他丢了自己的剑,剑修断剑的那一刻即是死亡。

大约又飞了几千米,舒愫用尽了最后气力,他像只受伤的鹤,直挺挺地掉落。

就在他落下的最后一刻,一个光人接住了他。

是系统。

无论舒愫遭遇什么,系统都会陪在他身边。

这是它的承诺,永恒不变的承诺。

舒愫倒在系统怀里,长发散了系统满怀,他颤抖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不停地溢出。

系统焦急地安慰他:“秉心,别哭,别难过了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不要这样秉心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别怕。”

要求宿主完成任务的系统居然劝宿主逃离,这完全背离了制造它的初衷。

舒愫依靠着系统的胸膛,他冷得发抖,哆哆嗦嗦捂紧了自己的脸。

他的脸也是一片冰冷。

系统发现舒愫在发抖,它更用力地抱住他。可它只是能量光团,人不人物不物的,它无法带给舒愫安全感,它只能盲目地抱紧舒愫。而它的容貌也逐渐清晰,幻化出的眼睛里充满哀伤。

它紧紧地抱住舒愫。

它变得像个人。

简世鸢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悲伤,他试着去吸收系统的痛苦,这强烈的感觉痛得简世鸢心脏发麻。

他忍不住向后仰,不等法则金链扯住他,简世鸢又堪堪站稳。

无论何时何地,简世鸢都不愿显露自己的软弱。

法则金链无可奈何,只能帮助简世鸢梳理暴乱的神力。

命运真是滑稽,失去感情后的简世鸢第一次体会到痛苦,居然来自于系统?

原来ai也能有感情?

舒愫如同梦呓,捂着脸,他的唇薄而苍白,喃喃着:“我有眼不如无眼”

他又断断续续地咳笑,慢慢伸手很快,有鲜红的液体顺着眼眶溢出,舒愫在挖自己的眼睛!

“秉心!舒秉心!”

简世鸢从未听过如此痛苦疯狂的怒吼,系统像要彻底变成一个人,它绝望而大声地威胁:“不准再伤害自己!你没了眼睛,我就去挖掉那群人的眼睛,你没了耳朵我就砍掉他们的耳朵!舒愫!舒秉心,你忘了你的妹妹吗?你死了我就去杀了她!”

舒愫只是缓慢而无力地颤抖,血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一滴滴染红了他的衣袍。

月光冷冷洒下,淡光照亮了舒愫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静得像被遗忘的画。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愫艰难地颤动嘴唇,他垂着脑袋,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泪水血水混在一起,“物宝再找个人契约吧,我走不动了是我连累你了。”

他仰着头,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鹤唳,恍惚中有一道身影在靠近,是白鹤吗?

舒愫抓着系统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系统也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

舒愫的手还是温热的,这种小伤不可能伤到他的根本,可系统忍不住慌乱,怀中的舒愫气息越发微弱。

舒愫知道他还活着,可能距离死亡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路,白鹤只远远地朝着他叫。

他动了动手指,白鹤就“哒哒”踏着欢快的步子朝着他跑来。

它越跑越快,模样有些滑稽。

舒愫又轻轻地捏了下系统的手。

这次,系统紧紧地拢住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白鹤越跑越近,舒愫的气息也越来越淡。

不能再等了。

系统像是考虑清楚了,它伏下身,与舒愫额头抵着额头,只见微弱的光芒笼罩着舒愫。白光中,那只白鹤停住了脚步,它歪着脑袋打量着舒愫,白光越来越亮,亮得舒愫看不清白鹤,它在一片白芒中朝着舒愫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飞去。

舒愫咳出一口气,系统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

法则金链很会破坏气氛,它大大咧咧地嚷:

[这系统还挺大方,一次性给舒愫灌了27的能量,同样是宿主,它却恨不得你死,纯纯区别对待啊]

简世鸢向后扬散下的头发,“嗯,因为我很强,强者总是被人嫉恨。”

法则金链:

虽然是实话,咋听起那么怪?

见法则金链沉默,简世鸢稍微认真了点:

“或许是因为舒愫把它当成了朋友,士为知己者死,而我只把它当成工具,它自然对我没感情。”

从简世鸢穿越修仙界的那一天算起,十多年了,系统就没跟他聊过天,也不知道它怎么忍得住的。就系统那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姿态,谁能想到它有如此丰富感情?早知道它有感情,简世鸢就

多做些恶心的事,争取三年内把它气爆。

想到什么,简世鸢嘴角微微扬起,“啧。”

[你在啧什么?]

“你不觉得系统哭得很好笑吗?眼泪落不下来就挂在脸上,跟挂个面条一样。”

[你怎么变得这么]

法则金链形容不出来。

以前的简世鸢聪慧却克制,现在的他很毒舌?

当然,现在的简世鸢能让法则金链放松下来,与他交流,不再有火山爆发前夕的压抑紧绷,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青年。

简世鸢眨眨眼,“这么帅?”

[你明明知道!]

“哦,我刚吸完情感,效果还没有散,就有点嗨过头了。”

失去情感的简世鸢就宛若干渴了无数天的植物,刺激的情感便如甘霖,虽然吸收情感时简世鸢会觉得痛苦难受,可缓过来,先前的短暂刺激就能给他带来一段时间的放松与愉悦心情。

他立即爱上了这种感觉。

也许现在的样子才是他的本性,只是修仙界的艰难生活让他忘记了曾经的样子。

法则金链一愣,继而又道:[挺好的,现在就很好]

它喜欢现在的简世鸢,虽然感觉上不是很可靠,但靠近会觉得轻松,他不再冷酷得让法则金链恐惧。

法则金链盘算着再给简世鸢找点情感,甚至,它想直接截取帕维洛因的被虐片段做成副本提供给简世鸢吸收。

简世鸢不知道法则金链的打算,他保持着好心情围观舒愫的劫难。

人与人的喜欢是不相通的。

可能是真的嗨过头了,简世鸢心中没有一丝波动,他看到舒愫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对系统说,“帮我把眼睛遮起来吧。”

舒愫眼角的血泪,似珠玉,一滴滴滚落。

系统伸出手,捂住了舒愫的漂亮眼睛。

它压抑着痛苦,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将舒愫死死搂在怀中。

所有的悲剧,简世鸢看得一清二楚,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喝杯可乐,吃点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