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立于井边,听得那男童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师父,我冷”,字字如冰锥扎心。井中青黑水面倒映着幽蓝贝叶之火,忽明忽暗,那孩子白纸似的脸在水下若隐若现,两只小手似要伸出水面,却似被什么东西箍住,动弹不得。
沙僧紧握降妖杖,低声道:“师父,这水邪性,我下去把他拉上来。”唐格摇头:“不可。这井已通阴河,下去便着了它的道。它要的是我。”
话音未落,忽听井中那苍老阴冷的声音又起:“金蝉子,你果然还是这副性子。当年你也是这样——见个孩子哭,便连命都不要。可你又可知,你越是在意,他们死得越快。”语毕,井水骤然翻涌,那男童的脸往下一沉,似被什么东西往深处拖去。念唐在旁嘶声大叫:“弟弟!”
唐格不再言语,将手中贝叶之火往井口一抛。那火不落反升,悬于井上三尺,蓝光大盛。紧接着,唐格一步跨上井沿,袈裟猎猎,竟要纵身跃下。沙僧惊道:“师父!你不是说不下去吗?”唐格道:“我不下去,它便上来。我下去,你守好井口。若见蓝火变红,便把我拉上来。”
正欲跃时,忽听远处一个声音笑呵呵地道:“唐长老,你这又是何苦?你下去了,他还会再寻第二口井、第三口井。井井通河,你能全跳一遍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道那头,一个胖大和尚踏着积水缓步而来。此人袒胸露腹,笑眼眯眯,正是弥勒。他手里捏着那串念珠,捻得比平日慢了许多,一步一步走近,那满地的阴水居然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干路来。沙僧见了,忙合十道:“弥勒菩萨,你怎么来了?”弥勒笑道:“你不请我,我便不能来?这凤仙郡的水,原本干净。我若不来,岂不叫那井里的东西把一村人都给泡了?”
弥勒走到井边,抬头看了看那团蓝火,又探头朝井里望了一望,回头对唐格道:“唐长老,我知道你急着救人。但你这纵身一跳,正中它下怀。这井,不是井。是它用阴河给你布的一个小阵。你下去,水面便合。你在水下与它斗,它占九分便宜。”
唐格道:“依你之见,如何救得孩子?”
弥勒笑道:“你救不得。我能。但你要应我一件事。”唐格道:“什么事?”弥勒道:“待此间事了,你请我吃一顿。”唐格一愣:“一顿什么?”弥勒摸着自己的肚皮,嘿嘿笑道:“贫僧想尝一尝你们濯垢泉的斋菜。听说那八戒徒弟蒸馒头有一手,比灵山的香积厨还强。”
沙僧在旁听了,忍不住道:“菩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念着吃。”弥勒笑道:“越是危时,越要念着吃。这叫作‘心宽’。”说着把袈裟袖子往上一卷,露出白胖的胳膊,对着那井口道:“且看贫僧的。”
只见他右手一伸,五指张开,掌心显出一个金灿灿的“卍”字印。那印越转越大,压得井中水面“哗啦”一声下沉丈许。水一退,井下石壁便露了出来,果然井底一侧有个半人高的窟窿,黑洞洞地通着暗河。那男童念祖就漂在窟窿口,被一道青黑水草似的东西缠着腰,脸色时青时白。
弥勒道:“快把孩子拉上来!那东西要把他往暗河里拖!”沙僧眼疾手快,降妖杖往前一探,那杖头化作一只铁爪,直伸入井,勾住念祖后领,猛地提将上来。念唐扑上去,一把抱住弟弟,触手冰凉,只剩胸口还有一丝热气。唐格蹲下,捏住念祖手腕,一股温润佛力渡了进去。片刻,念祖“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悠悠睁眼,见是哥哥和一位僧人,便虚弱道:“我、我怎么在这里……”念唐哭道:“你可吓死阿爷了!”唐格道:“莫怕,都没事了。”
井中那物似心有不甘,窟窿深处传出一声极低的咆哮。弥勒将“卍”字印往下一压,那窟窿口金光一合,竟如铸了块金壁,将暗河暂时封住。他拍拍手,笑道:“行了。只是暂封。这窟窿通着濯垢泉的阴河,我也只能封个把月。治本,还得去泉下。”
唐格站起身来,合十道:“多谢菩萨出手。贫僧欠你一顿斋饭,必当补上。”弥勒哈哈大笑:“记在账上,记在账上。走,先寻个干净地方,让这娃娃歇歇。”
老农闻讯赶来,见了念祖,老泪纵横,颤巍巍给唐格和弥勒磕了三个头。唐格忙将他扶起,又安排念唐守着弟弟。待村中稍稍安定,已是二更时分。唐格与弥勒坐在村口一座小庙前的石阶上,沙僧在旁烧了一堆火,将湿衣烤干。那火堆不大,却是这冷夜里唯一一点暖光。
唐格望着火堆,忽道:“文殊普贤离开时,我其实听见了。菩提树后,还藏着一人。只是没料到是你。”
弥勒笑道:“我本没想躲。只是那两位菩萨与你说话,我若出来,他们便又不自在了。”他手中念珠仍是捻得慢,火光映在他笑脸上,显得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没心没肺,倒有几分深沉。
弥勒道:“唐长老,你一定在想——贫僧从黄眉那件事起就总在帮你,到底图什么。”唐格合十道:“贫僧确实想过。黄眉是你的童子,你放他下界,又收他回去,我不问,是给你留脸。”弥勒呵呵一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贫僧是未来佛。如来之后,灵山由贫僧接管。这话,我在佛前从不避讳。可贫僧不想接一个到处是阿难的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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