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秋雨终于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杏花林的枝叶洒在道场大殿的石阶上时,青石地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微凉,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水雾,混着灵植园飘来的药草清香与厨房方向隐隐传来的蒸笼热气。缺耳小狐照例趴在银杏树下的石墩子上翻开新一页采编笔记,笔还没落下,便听到大殿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弟子们入殿的脚步声比平日更密更急,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议论。
这一日是濯垢泉本年度最后一次例行早课。弟子们已陆续入殿,蒲团排得整整齐齐。前排正中空着——那是灵儿的专属位置。她今日换了件新道袍,依旧是七姐妹用蛛丝边角料缝的,袖口新放了一道边,杏木牌端端正正挂在胸前,赤着脚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膝头,那股子端正劲儿与沙僧如出一辙。念恩坐在她左侧,膝上摊着一本写满批注的《破戒之道入门》笔记,封皮已被翻得卷了边,内页夹着好几片从灵植园捡来的银杏叶当书签。八戒今日难得没有在早课上打瞌睡——他昨晚偷吃烤栗子被蝎子精当场抓获,罚抄了三遍《温泉泡澡规范》,抄完之后发誓要“重新做人”,虽然沙僧在旁边冷静地补了一句“二师兄上次发誓是三天前”。沙僧将新日记本翻开搁在膝头,提笔在页首工工整整写下“本年度最后一次早课”八个字,然后静候。
唐格盘膝坐于石台前,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手中端着缺耳小狐一大早孝敬的忍冬茶。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弟子,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极短却极稳的一瞬,然后忽然将茶杯轻轻搁在石台上,双手合十,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的话。
“今日早课,为师不讲。你们来讲——这一年多来,你们在道场中学到了什么。”
满殿弟子面面相觑。缺耳小狐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师父让弟子讲课,这比灵山戒律改革委员会通过荤戒改革还要稀罕,比东海龙王不带虾兵蟹将来蹭温泉还要少见。悟空倚在门框上,猴脸上浮起一个“有好戏看”的促狭笑容。八戒悄悄把蒲团往灵儿那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问:“师妹,你准备讲啥?”灵儿头也不回地应了句“不告诉你”,那语气之笃定,俨然已有几分唐格在早课上被弟子提问时先沉默片刻再开口的派头。
唐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第一排最左侧的念恩身上。念恩合十起身,走到石台前对唐格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殿同门。他手中没有讲稿,只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但他开口时声音极稳,稳得不像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少年。他讲的是“选择”。
“我以前在比丘国的鹅笼里。鹅笼很小,只能蹲着不能站。每天有人从笼子外面丢一些剩饭进来,我们就像鸡一样啄着吃。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活着——有饭吃,没死,便是活着。但我说的没有选择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同门。沙僧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缺耳小狐的画笔停住了,连倚在门框上的悟空都收起了嬉笑。
“那些把我们关进鹅笼的人,他们可以选择不抓小孩,但他们选择了抓。他们可以选择不把小孩当药引,但他们选择了当。他们有选择,而我们没有。后来师父来了,他破了鹅笼,把我们抱出来。他给了我一个选择——不是选择去哪里,是选择做什么样的人。破戒之道对我来说,就是永远记得没有选择的感觉,所以永远不给别人制造没有选择的感觉。这是我在道场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合十行礼,退后一步。整个大殿安静了数息,然后掌声如雷。八戒拍得最响,大耳朵激动得直扇,连声对身旁的沙僧说“这孩子有出息比俺老猪当年强多了”。沙僧头也不抬地边记录边回了一句:“二师兄,念恩说的是选择,您说的是偷吃烤栗子被罚抄——这两个‘选择’性质不同。”坐在后排的蝎子精难得没有冷哼,只是用蝎尾极轻极快地在蒲团上画了个圈——那是她表达赞许的独有方式。
唐格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灵儿身上。灵儿从蒲团上蹦起来,几步跑到石台前。她个头太矮,站在石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高高扎起的羊角辫,台下已有几个师弟师妹在偷笑。灵儿双手叉腰瞪了他们一眼,那架势与当年在大殿中宣布“我已经长大了——七岁了”如出一辙,几个师弟师妹立刻闭上了嘴。她讲的是“怕与不怕”。
“我以前很怕妖怪。我在比丘国的时候,那些抓我们的人说——妖怪会吃人,妖怪长着獠牙,妖怪没有心。后来我住进濯垢泉,发现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是妖怪。”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白姐姐是白骨成精,蝎子姐姐是蝎子精,玉面姐姐是九尾狐,大师兄是石猴,二师兄是猪妖——连每天陪我们玩的缺耳小狐师兄也是狐狸精。”
台下哄堂大笑。缺耳小狐的画笔差点从爪子里滑出去,他飞快地在小本本上画了一只竖着半截耳朵的狐狸,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灵儿师妹说我是狐狸精”。但他没有抗议——因为他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白骨精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那是他在濯垢泉见过的白骨精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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