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夏(1 / 1)

西游破解僧 杨仕海 1940 字 1个月前

话说那濯垢泉的夏日,是从鹰愁涧的水声变得湍急开始的。春末那几场润物无声的细雨过后,深潭的水位涨了半尺,涧水从崖壁上冲下来时不再如春日那般斯文,而是带着一股子被太阳晒暖了的痛快劲儿,哗啦啦地砸进潭中,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能架出七八道小彩虹。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浓翠,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枝头,树荫比春日时宽了整整一圈,将树下的石桌石凳连同那口空木箱全部笼在一片清凉的墨绿色阴影里。知了在杏花林中叫得声嘶力竭,白鹿每日晨间顶开灵植园木门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蹭树干打卡,而是小跑到鹰愁涧畔将四只蹄子轮流浸在凉丝丝的涧水里泡一泡,泡舒服了才甩着尾巴开始巡园。

这一日午后,缺耳小狐正趴在银杏树下的石墩子上百无聊赖地拿画笔逗蚂蚁,忽觉头顶那片浓翠的银杏树冠极轻极缓地摇了一摇。他竖起耳朵,只听远处荆棘岭方向传来一阵极富韵律的竹杖点地声,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杏花林飘了过来:“孤直老儿,你走快些!每次诗会你都最后一个到,从荆棘岭到濯垢泉不过三里路,你每次都要走上一个时辰。老夫的松针茶都凉了三回了!”

另一个清瘦冷峻的声音远远回道:“诗乃雅事,当徐徐而至。尔等这般火急火燎,岂不辜负了沿途的夏日山景?老夫方才在鹰愁涧畔看到一株野生的夏枯草,花开得极好,停下来多看了两眼——你们谁都不曾注意到吧?这便是快与慢的区别。”

缺耳小狐蹭地竖起了耳朵。荆棘岭四老集结,必有大事。他一把抓起小本本,顺着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温泉池畔,一场濯垢泉入夏以来最热闹的盛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这盛会的由头说来话长——早在春末时荆棘岭四老便联名向杏仙递交了一份洋洋洒洒的申请书,写在竹简上,以五言绝句开篇,说濯垢泉有温泉、有杏花、有月光、有酒,四美俱全,唯独缺了一样雅事——诗。杏仙将申请书拿给唐格看,唐格看了半天,只说了句“准,但预算从简”。于是首届“温泉诗会”便这样定下了档期。

此刻温泉池畔已搭起了一圈极简朴却不失雅致的竹台。竹台是悟空带着几十个分身用荆棘岭运来的老竹子一根一根搭起来的,不用钉不用卯,全凭竹节相扣。竹台高出水面约莫三尺,台上铺着橙蛛女用蛛丝混了竹纤维织成的素席,人坐在上面脚刚好能浸在温泉水中。池面上漂浮着百花仙子清晨采摘的几十朵荷花,花瓣上还凝着灵植园的晨露,随着温泉的微漾轻轻旋转。竹台外围七姐妹架设了蛛丝灯笼的夏季限定版——灯罩换成了防蚊虫的绿蛛丝,灯芯中掺了百花仙子特制的驱蚊花露,燃起来不但不招蚊子,还能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清的薄荷草香。荆棘岭四老在竹台正中央摆了一张诗案——那是十八公从自己树洞里搬来的千年松木根雕,案面上天然生着松涛般的纹理,案角搁着笔墨纸砚和一面诗钟。诗钟是拂云叟用桧木亲手削的,钟身薄如蝉翼,敲之有声如清磬,每作一首诗便敲一声,颇有意趣。

宾客们陆续入席。最先到的是太白金星。老星君今日依旧不穿朝服,一身素袍,脚蹬芒鞋,手里摇着一柄自己写的“温泉诗会”四字折扇,扇面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是临出门前才写上去的。他笑呵呵地挑了一处水流最柔和的池角坐下,将双脚浸入温泉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紧随其后的是镇元子,大仙今日难得没有带人参果,只携了一管竹笛,说是诗会雅集当以乐助兴。哪吒三太子驾着风火轮从天而降,手里拎着一坛从陈塘关带来的海藏陈酿作为参会礼,落地后东张西望,问的第一句话是“八戒呢?上回他抢了我的鸭腿,今晚诗会我作了一首诗专门讽刺他——标题就叫《鸭腿吟》”。话还没说完,八戒从厨房方向探出半颗猪头厉声喊道:“俺老猪听到了!哪吒你给俺等着——今晚俺也要作诗!题目就叫《风火轮烤鸭》!”

满池宾客哄堂大笑。沙僧早已端坐于竹台一角,面前铺开了厚厚一叠宣纸,砚中墨汁磨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手中握着那支他用来写了两千五百张婚柬的紫檀杆小楷狼毫。他今日的身份是诗会正式记录员,杏仙给他的指令是“每首诗的正文、作者、创作背景、现场反应及独家评论全部记录在案,事后装订成册存档”,他对这个任务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当年在卷帘殿捧玉帝的圣旨。

诗钟一声清响,诗会正式开始。首位登台的自然是四老之首十八公。他拄着松木杖走到诗案前,不需草稿,提笔便在素帛上挥毫,笔走龙蛇间一首七律已跃然纸上。诗曰:泉声夜沸月华流,濯罢风尘濯百忧。杏雨沾衣香不散,松风入盏暑全收。三千界外云为榻,五百年来此系舟。若问仙家何处好,濯垢泉畔一沙鸥。笔落钟鸣,满池宾客齐声叫好。太白金星摇着折扇品评道:“颔联‘杏雨沾衣’对‘松风入盏’,一花一木,一柔一刚,妙极。尾联以沙鸥自喻,漂泊五百载终得系舟——此舟非舟,是家也。老朽受教。”沙僧在记录旁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小字:“十八公之诗以沙鸥自喻,暗合唐长老当日自灵山归濯垢泉之境。松老心热,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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