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婚后日子一日复一日,银杏树下的水月镜花每日辰时准时亮起,丹房的炉火终日不熄,灵植园的新药圃已冒了第三茬嫩芽。这一日清晨,唐格照例盘膝坐在大殿石台前抄写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杏仙昨晚又给他追加了两遍,因为他前天在早课上公然宣称“抄书也是一种修行,但修行的最高境界是不抄书”,被杏仙当场逮住,罚抄翻倍。正抄到“结界漏洞修补标准流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时,殿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一个极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地站在门槛外,恰好挡住了从杏花林方向斜斜射入的那道晨光。那身影不过三尺出头,两根乌黑油亮的羊角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身上穿着一件七姐妹用蛛丝边角料缝的淡青色小道袍——那道袍是橙蛛女专门为她改的,袖口收了两寸,下摆裁短了三寸,领口还绣了一朵极小的杏花。她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脚背上还沾着灵植园清晨的露水和几片草叶,显是刚从慈幼堂一路跑过来的。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那双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影子的眼睛里满是郑重其事的光芒。
唐格放下毛笔,双手合十,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的温和:“灵儿,早课还没开始——你找为师有事?”
灵儿没有回答。她极郑重地理了理那件小道袍的衣襟,又用小指头勾了勾袖口的蛛丝线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唐格面前。她的步伐极稳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慈幼堂到大殿这段她跑过无数次的路。然后她在唐格面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合十——那合十的姿势是她偷偷跟沙僧学了好几个月的,手指并拢,掌心微空,拇指对准鼻尖正中,端正得无可挑剔。她弯腰行礼,腰弯到与地面平行,然后直起身来,朗声道:“师父,我叫灵儿。我想正式拜您为师——不是作为旁听的孩童,是作为真正的濯垢泉道场弟子。”
满殿皆静。坐在角落里抄写经文的小白龙停了笔,倚在门框上啃桃子的孙悟空停止了咀嚼,趴在蒲团上写日记的沙僧抬起眼来。连刚从丹房方向走来的蝎子精都顿住了脚步,蝎尾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刚到三尺的小姑娘——一年多前在比丘国那个阴森的鹅笼里被缺耳小狐抱出来时还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如今她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说要当他的正式弟子。他双手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声音却放得比平时轻了三分:“灵儿,你为何要拜师?”
灵儿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更高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用小火慢慢炖了很久才端出来的:“因为我要跟师父学本事。师父当年从比丘国把我和其他孩子救出来,不只是让我们活命——是想让我们长大以后也能救别人。我昨天问过白骨姐姐了,她说您在白虎岭救她的时候,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觉得她还有救。我问蝎子精姐姐,她说您在灵山禁制下救她的时候不是因为欠她什么,是因为您觉得不公平。我问杏仙姐姐,她说您在荆棘岭喝她一杯酒的时候不是因为要收她当徒弟,是因为您是第一个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的人。我问了这么多姐姐,她们每个人都说了您的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里您都在救人,但每个故事里您都在教人。不是教法术,是教道理——教她们不用怕,教她们站起来,教她们说不。师父,我不想只做一个被救的人。我要做救人的人。”
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了大殿门槛外的老位置上,小本本摊开在石板上,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没东西可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不知从何落笔。他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下一句:“灵儿师妹这段话,我要背下来。不是为了画进画里,是为了以后每次偷懒时拿出来看一遍。”
唐格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灵儿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却分明已见过世间最黑暗之物的眼睛,看着她那双赤着踩在青石地上的小脚——那双脚在比丘国时还沾着鹅笼底部的污秽,如今沾着的是濯垢泉灵植园的露水与草叶。良久,他开口问道:“灵儿,你多大了?”
“七岁。”灵儿挺起胸脯,又迅速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我已经长大了。”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七岁是一个极其成熟极其了不起的年龄,仿佛从六岁到七岁之间隔着的不是三百六十五天,而是一道分水岭——分开了只能被救的小孩子和有资格救别人的大孩子。
大殿中传来好几道努力憋笑的气息。孙悟空将桃子从嘴边移开,猴嘴刚咧到一半便被唐格一个慈悲为怀的注视给瞪了回去。蝎子精的蝎尾在身后极轻极快地画了个圈,发出了一声极细微却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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