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婚宴从正午直吃到暮色四合,三百余位宾客酒足饭饱,醉态可掬,杏花林中的喧闹声渐渐从觥筹交错的密集转为酒酣耳热后的慵懒。敖广的呼噜声依旧震得汤碗涟漪阵阵,敖闰已放下了那双夹杏花蘸酱油的筷子改端起一杯醒酒茶,敖顺与敖钦合力将桌上所有螃蟹壳按大小个头排列成了一座微型的蟹壳宝塔。哪吒和八戒的烤鸭之争早已平息,两人此刻正勾肩搭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合唱一首调子跑到九霄云外的凡间小曲,太乙真人在旁边用拂尘柄敲着节拍满脸生无可恋。沙僧的左手日记已写到了第十八页,右手筷子仍在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菜,左右开弓的绝技已练得炉火纯青。缺耳小狐趴在花童专座上肚皮鼓得像一面小鼓,面前的蟹黄汤包碟子已空了,蜜茶杯也见了底。他半眯着眼睛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正打算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打个盹——
忽然,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道场大殿屋脊上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在夜空中炸开。
那道光初时只是一线极细极亮的银丝,眨眼间便扩散成一片覆盖整座濯垢泉上空的银色光幕。光幕之上,九条巨大的狐狸尾巴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条尾巴都笼罩着不同颜色的月华——银白、霜蓝、淡紫、烟青、暖金、浅粉、霞红、雾灰、雪青。九尾在夜空中如九片巨大的花瓣般层层绽放,尾尖上各托着一轮明月,那不是真实的月亮,是玉面狐狸用幻术从青丘祖庙的万年月华石中提取的月魄之光,每一轮都比真实的月亮更清澈更柔和,照在濯垢泉的杏花林上,竟让三百六十株杏树在夜色中重新绽放出淡金色的光华。那是杏花不可能有的颜色,但在今夜,在月魄之光的映照下,杏花林变成了整座三界最温柔的夜光森林。
“这是开场。”玉面狐狸站在道场大殿屋脊上,九条尾巴全部舒展开来,银白狐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九尾银冠上的月魄石每一颗都在发出与天空中九轮明月遥相呼应的微光。她双手结印,面上带着一种极专注又极享受的神情——幻术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战斗手段,是表达。今夜她要表达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家,值得三界最好的烟花。
她十指如花瓣般绽开,第一轮烟花自她指尖升空。那不是凡间的火药烟花,不是天庭的灵光爆竹,不是龙族的水晶焰火——那是她用九尾幻术编织的“真实幻象”。幻象本是虚无之物,但玉面狐狸的真实幻象已达到能以假乱真、以幻入实的境界。她放出的每一朵烟花都是真实的幻象,能在夜空中持续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花瓣不会消散,光芒不会暗淡,观者甚至可以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花瓣在掌心停留三息后才会化作一缕带着桂花香的轻烟散去。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九尾昙花,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如蜜,花形与青丘祖庙那盆三千年老昙花一模一样。昙花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从花瓣上洒落亿万点银白色的花粉光点,光点飘落在杏花林中,落在温泉池面上,落在宾客们仰起的脸庞上,落在缺耳小狐高高竖起的耳朵尖上。
缺耳小狐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他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小本本抓在手里,笔尖蘸饱了墨,仰头望着天空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他在小本本上疯狂地画着,画一笔看一眼天空,看一眼天空画三笔,嘴里还念念有词:“狐姐姐放烟花了!用幻术放的!每一朵都是真的但不是真的——不对,是幻象但能摸到!我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它在手心里停了三息才变成烟飘走,飘走的时候还有桂花香!我的爪子上现在还留着香味!这比三界论坛上所有烟花视频加起来都好看一万倍!”
第二朵烟花紧跟着升空。这一朵是并蒂莲的形状,一粉一白两朵莲花并肩绽放,花瓣上的露珠在月魄之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并蒂莲在夜空中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最后停在了九轮明月的正中央,与礼宾台上那盆真正的并蒂莲遥相呼应。第三朵烟花是一只展翅的金凤,十二根尾羽在夜空中拖出十二道不同颜色的光带,每一道光带的颜色都对应着一位新娘今日嫁衣的主色——玄金、月白、素白、黑红、银白、百花、淡蓝、赤红。十二色光带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完整的彩虹,彩虹两端恰好架在银杏树和“初心”母树之上,像一座连接所有来处与归处的桥。
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每一朵的形状都独一无二,每一朵都有专属的名字和寓意。杏花、牡丹、兰花、曼陀罗、桂花、海棠、芙蓉、梅花、忍冬、龙鳞花,十二种花依次在空中盛开。宾客们早已忘了桌上的酒杯和蟹壳,全都仰头看着这场三界从未见过的烟花盛宴,连敖广都从醉梦中醒了过来,眯着惺忪的龙眼望着天空中那朵巨大的杏花,喃喃道:“这花怎么不落呢?”敖闰在旁边依旧清醒,端着醒酒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幻术烟花,一炷香才散。大哥你可以慢慢看。”敖广哦了一声继续眯着眼看花,龙须上还挂着一根蟹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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