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婚礼的规矩既定，濯垢泉道场的筹备便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这一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缺耳小狐照例蜷在秋千架上抱着小本本酣睡，尾巴尖还勾着画笔没松。忽然间，道场外围的蛛丝结界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震动——那不是龙族水灵传讯的轻柔涟漪，不是天庭法旨的威严震荡，而是一种极沉重极踏实的、蹄子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一头牛，是一群牛。

缺耳小狐猛地从秋千上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画笔差点掉进温泉里。他揉了揉眼睛朝杏花林外望去，只见晨雾中隐约有十头高大的青牛正列队穿过道场山门，牛背上驮着小山似的货物，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每头牛的鼻环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绳端统一打了个芭蕉叶形状的结。牛队前方，一位身披玄色战甲、头戴牛角盔的魁梧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每一步踏下去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赤红罗裙、腰悬芭蕉扇的英挺妇人，妇人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红肚兜、头顶冲天辫的少年——那少年面皮白净、五官精致，眉心一点朱砂红，双手规规矩矩地合十于胸前，俨然一副佛门童子的端正姿态。

“牛魔王殿下来了！铁扇公主殿下也来了！还有红孩儿师兄——红孩儿师兄居然在合十！”缺耳小狐激动得尾巴都炸了毛，连滚带爬地冲向道场大殿，边跑边喊，“师父！师父！牛哥来了！还带了十头牛！每头牛都背着小山！”

唐格正盘膝坐在禅房中打坐——准确地说，是在被杏仙罚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第一百七十四条“结界漏洞修补标准流程”的间隙中偷空打盹。听到小狐的喊声，他双手合十站起身来，面上瞬间切换成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袈裟一抖便出了禅房。

待他走到道场正门前时，牛魔王已指挥十头青牛在杏花林边的空地上排成一列。那些青牛个个膘肥体壮、牛角锃亮，显是翠云山芭蕉洞精心饲养的上品坐骑。牛背上小山似的货物被牛魔王一手一个地卸下来，稳稳当当码放在地上，十座小山排成一排，竟比道场的院墙还高出半截。每一座小山都散发着极淡极醇的酒香，那香气与杏花春的清冽不同、与百花酿的芬芳不同、与三昧真火酿的霸道也不同——那是一种深沉如大地、温热如地火的陈年酒香，光是闻到便让人觉得胸膛里烧起了一团极舒服极暖和的小火苗。

牛魔王卸完最后一座小山，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朝唐格大步走来。他今日未带兵器，但那身玄色战甲配上那双锃亮的牛角盔已足够威风凛凛。他走到唐格面前站定，一双牛眼上下打量了唐格片刻，然后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唐格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气大得唐格双脚离地三寸，光头上青筋都憋出来了。

“唐长老——不，破戒圣佛！”牛魔王声如洪钟，震得杏花林的杏花又落了一层，“俺老牛盼这场婚礼盼了多久你知道吗？上回在濯垢泉输给你之后俺就寻思——这和尚不简单，能把俺老牛打服的人三界之中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其中之一。后来听铁扇说你要娶亲，俺二话不说就把芭蕉洞的酒窖翻了个底朝天！”

唐格从熊抱中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抱歪的袈裟领口，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牛兄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这些是——”

“火枣酒！”铁扇公主从牛魔王身后走出来，将芭蕉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叉腰，声如霹雳却带着满满的自豪，“唐长老，俺老牛婆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上回说婚礼的酒我来出——不光是那十二坛三昧真火酿，还有这个。翠云山火焰山溶洞里珍藏了数百年的火枣酒，老牛把他家底全掏出来了。十头青牛，每头驮四坛，共四十坛。够不够？不够俺再回去搬！”

唐格还未答话，牛魔王已抢过话头，大手一挥道：“何止数百载！有些是俺跟铁扇成亲那年封的窖——算算也快上千年光景了！”他走到最近的一座小山前，扯开粗麻布的一角，露出底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陶坛。那些陶坛与寻常酒坛不同，坛身呈深褐色，表面布满火焰状的暗纹，坛口封泥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芭蕉叶图案，每片叶脉都清晰可见。牛魔王伸手在其中一坛上拍了拍，酒坛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回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这酒可不是普通果子酿的。”牛魔王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双牛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骄傲，“火焰山知道吧？就是俺老牛跟铁扇住了上千年的那座火焰山。外人只知道那山热得寸草不生，却不知山腹溶洞深处有一种火枣——那枣树不长在地面上，是长在溶洞的岩缝里，根扎进地火岩浆中，吸的不是水，是地火精华。一棵火枣树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三五十颗，果实熟透时外皮赤红如炭火，咬一口汁水滚烫，寻常人碰都碰不得。俺老牛每年入冬前都要冒险进溶洞采一回，铁扇拿着芭蕉扇在山洞口扇风降温，俺在里面爬岩壁摘枣——有一回俺脚下踩空差点掉进岩浆里，是铁扇一扇子把俺从半空中扇回岩壁上，扇得俺脑袋撞了个大包，三天没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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