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银杏树下唐格与国王说了一夜的话，直到东方既白，缺耳小狐在大殿顶上被晨露滴醒了鼻子，二人才意犹未尽地从满地金黄的落叶中站起身来。国王将戒指戴得稳稳当当，三色光芒在晨光中愈发温润明亮；唐格的袈裟上沾满了银杏叶的碎屑，光头上还顶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扇形黄叶，模样颇有几分滑稽，但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一日，唐格破天荒地没有睡到日上三竿——准确地说，他压根没睡。天刚蒙蒙亮，他便挨个敲开了道场中每一位女主的禅房门。敲门的节奏各有不同：敲白骨精的门是三长两短，敲蝎子精的门是两短三长，敲玉面狐狸的门是极轻极快的四下，敲百花仙子的门是极慢极柔的两下，敲三圣母的门是先轻后重各一响，敲敖听心的门是标准的龙宫三连叩，敲杏仙的门时则在门环上画了个杏花瓣的形状。这般敲门法门路各异，显是平日里便摸透了每个人的脾性习惯，绝非临时起意。
待晨钟敲过三响，道场大殿中已坐满了人。
这大殿原本是杏仙当日督造的，格局虽不及灵山大雷音寺那般恢弘，却也庄严肃穆——正堂三开间，左右各带耳房，正中供着一座石台，台上原本只放着一尊唐格从灵山顺来的小铜佛，后来被缺耳小狐偷偷在佛像旁边画了一排小人儿，画的是道场全家福，唐格发现后非但没擦，反而用破戒之力将那画迹固在了石台上，说是“比单供一尊佛有人情味多了”。此刻殿中蒲团排开，左首坐着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右首坐着百花仙子、三圣母、敖听心、杏仙，正中央主位旁设了一张客座，坐着特邀列席的铁扇公主——她是连夜从翠云山芭蕉洞赶来的，到得比谁都早，来的时候还扛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铁箱，说是什么“牛魔王让俺老牛婆带来的，也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女儿国国王坐在唐格身侧，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殿中宝莲灯的映照下微微闪烁。她今日依旧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但坐姿却已恢复了几分国主的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女主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戒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知道你们都是谁”的了然。
唐格盘膝坐在正中央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神色宝相庄严。殿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宝莲灯的七彩光晕在四壁无声流转，将每张面孔都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柔的光。缺耳小狐趴在殿门外头的门槛上，小本本摊开，画笔叼在嘴里，耳朵竖得笔直——他今日的任务是“全程记录但不准插嘴”，这规矩是唐格破天荒亲自定的，小狐执行得极其认真，连喘气都压低了声音。
良久，唐格开口了。他开门见山，毫不拐弯抹角，语气平和中带着一股极难得的郑重：“贫僧今日请诸位至此，是为商议大婚之事。贫僧与国王的婚约已定，这婚礼自然是要办的。但贫僧想说的是——这场大婚，不该只是贫僧与国王两个人的事。”
此言一出，殿中女主们互相看了看，各自表情微妙。白骨精依旧是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但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蒲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蝎子精双手抱胸，蝎尾在身后极缓慢地画了一个小圈；玉面狐狸九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但只竖了一瞬便又齐刷刷地放下；百花仙子手中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洒出一滴灵泉水；三圣母垂目看着手中的宝莲灯，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七彩光斑；敖听心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龙角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那是龙族情绪波动时的本能反应；杏仙倒是最平静，只是将手中的账册合上了，放在膝头，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唐格。
铁扇公主则毫不客气地端起案上的百花酿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唐长老，你有话直说。俺老牛婆在翠云山跟老牛过了一千多年日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开场白跟当年老牛要纳玉面狐狸做小时跟俺坦白时一模一样——‘夫人啊，俺老牛想跟你说个事儿，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结果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说吧，是不是想把在场这些姐妹全娶了？”
满殿寂静。
玉面狐狸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蝎子精的蝎尾猛地一僵，白骨精敲蒲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百花仙子的茶盏终于没端住，叮当一声落在了膝上。三圣母抬起眼来，看了铁扇公主一眼，目光中无嗔无怒，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笑。敖听心则干脆笑出了声，边笑边道：“公主殿下不愧是过来人，一针见血。”
唐格面对这一番话，面不改色，双手合十，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经文：“阿弥陀佛。公主殿下快人快语，贫僧佩服。不过殿下只说对了一半——贫僧不是要‘全娶’，贫僧是要兑现一个欠了太久的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每一位女主的脸上缓缓扫过。
“贫僧在取经路上，欠了太多人太多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拿出来的，“对铁扇公主说好了要帮她看红孩儿——贫僧做到了。红孩儿如今在南海观音座下做了善财童子，虽偶尔还是调皮捣蛋，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要吃唐僧肉的圣婴大王。对玉面狐狸说要帮她翻青丘狐族的千年冤案——贫僧做到了。如今狐族在三界之中已恢复了清白之名，涂山老祖的牌位重归青丘祖庙。对百花仙子说要把并蒂莲带出王母的瑶池禁制——贫僧做到了。那盆并蒂莲如今就养在道场灵植园中，前几日刚开了两朵，一朵粉一朵白。对三圣母说要救她出华山地底——贫僧做到了。如今她每日傍晚都在温泉边浇灌灌江口的兰花，宝莲灯的光照亮整座濯垢泉。对敖听心说要帮她拒婚雷祖的侄子——贫僧做到了。不但拒了婚，还让她在道场中当了龙族事务总管，东海龙王敖广前几日来泡温泉时都替她竖了大拇指。对杏仙说要回来看杏花林第一季花开——贫僧做到了。第一季杏花的第一坛酒，封泥上刻的日期正是贫僧归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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