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扎营时,唐格让黑熊精在山谷背风处寻了块平整的草地,又让小鼍龙用碧波灵珠洒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枯死花丛的焦涩味压下去。篝火升起来,八戒照例去打野味,悟空照例蹲在树上守夜。蝎子精替百花仙子换了最后一次药,将杏花酒与松脂按新比例调好放在她手边,说今晚的药量比昨晚减了一半——花脉已开始自己吸水,再养几日便能试着下地走几步。百花仙子谢过蝎子精,却没有立刻喝药。她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极慢极小心,每站直一分眉心便蹙紧一分,显然是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扶着石壁走到山谷中那片被小鼍龙的水雾润湿的野花丛前,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纤细、还带着蝎毒针孔痕迹的手,开始一朵一朵地采摘花瓣。
她没有灵力催动。那些野花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品种——黄的蒲公英、白的野菊、紫的婆婆纳、粉的杜鹃花,路边随处可见,连名字都不曾被百花图谱收录。在天庭时,这种凡间野花连进御花园的资格都没有,王母嫌它们“太杂、太素、不够雍容”,每次百花仙子巡视凡间时采集的野花标本都被勒令销毁。可此刻她蹲在那些曾被王母弃如敝履的野花丛中,极轻极柔地摘下每一片花瓣,放在铺在膝上的白绢帕上。她的手指仍有些发颤,每摘几片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将发抖的手按在膝头深吸一口气,再继续去够下一朵。月光洒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将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钿印记映得愈发清晰——像一枚被遗落在凡间的残星。
八戒打猎回来看到这一幕,放下手中的山鸡便要上前帮忙,被悟空从树上一把拽住。悟空压低声音道:“呆子别动。她不是在采花——她是在用百花仙子的方式还人情。你没看到她每摘一片花瓣都要犹豫好一阵吗?不是挑品相,是在选那些愿意被摘的花。花木之精的规矩你不懂——花有灵,摘花前要先问过花。愿意的,花瓣自己会往手心里落;不愿意的,手指还没碰到便合上了。王母当初让她用铲子铲百花,她铲不下去就是因为满园的花没有一朵愿意被她铲。你看看她掌心那些花瓣——全都是半开的,不是全开也不是含苞。全开的花瓣太老,苦涩味重;含苞的太嫩,香气还没醒。只有半开的花瓣既有香气又有回甘,是最好的酿造状态。她能一眼从百来朵野花里挑出恰好半开的,这份眼力不是天仙修为——是几千年跟花打交道磨出来的直觉。别打扰她。”
百花仙子将采集好的花瓣兜在白绢帕中,回到篝火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巧精致的白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瓶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牙白色光泽,瓶底刻着一朵小小的五瓣兰花——这是她在天庭百花圃中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贴身之物,被贬下凡时藏在袖中随她一同坠落,瓶身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她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放入瓷瓶,每放一片手指便在瓶口轻轻点一下——那是百花仙子独有的酿造手法,以指尖残余的微弱灵力触发花瓣自身的发酵之力,不需任何外力催动。她每点一下手指便更白一分,点到最后一片花瓣时指尖已近乎透明,可她仍在坚持,像是要把这具残躯中最后一丝仙力也一并封进这瓶花酿中。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入瓶中,她将瓷瓶小心封好,双手交叠按在瓶口上,闭上了眼。这一瞬间,眉心那道黯淡无光的花钿印记忽然极淡极轻地亮了一下——不是被贬前那种璀璨的银白色光芒,而是极柔极暖的淡金色,与唐格身周的破戒领域遥相呼应。百花精华的酿造不需要灵力催动,只需要时间与心意。她在天庭酿了数千年百花精华,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虔诚——不是替王母酿寿礼,不是替玉帝酿贡品,是替一个救了她性命、又让她重新懂得“花也是命”这句话有分量的凡僧,酿一壶用凡间野花和残存仙力换来的谢礼。
半个时辰后,她将瓷瓶轻轻摇了摇,拔开瓶塞。一股极清极冽的花香从瓶口逸出,那香气与天庭的琼浆玉液截然不同——没有灵阵精炼的浓郁,没有仙力催化的霸道,只有野菊的清苦、蒲公英的微涩、杜鹃的淡甜、婆婆纳的幽凉,以及无数朵叫不出名字的凡间野花混合在一起的原初芬芳。这香气不烈不腻,却让整座山谷中那些枯死的花丛都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灵力共鸣,是百花共主用自己的方式,在替这些不被天庭认可的凡间野花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绽放。
她将瓷瓶双手捧到唐格面前,手仍有些发颤,但声音已比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清亮了几分。那份虚弱仍在,却像是被一种极温柔的力量托着——不是灵力,是心意。
“唐长老,这是我用凡间野花酿的百花酿。不如天庭的琼浆玉液,没有灵力加持,也不能延年益寿。但每一滴都是我亲手所采、亲力所酿。这些野花在天庭的百花图谱上连名字都没有,王母娘娘嫌它们太杂、太素、不够雍容,每次我采集了标本都被勒令销毁。可它们在凡间的山谷里开了一季又一季,从没人替它们说过一句话。今天我便用它们酿这壶花酿——不是替天庭酿的,是替我自己的救命恩人酿的。长老救了百花的命,百花身无长物,只有这壶花酿能聊表心意。请长老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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