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团在凤仙郡盘桓了数日,待到雨水将干裂的田地浇透,枯井重新涌出清泉,百姓们在城门口立起那座刻着“自求多福”的石碑,唐格便吩咐徒弟们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西行。临别前夜,他正在城门外那棵枯而复生、枝头已冒出几点嫩芽的老槐树下打坐,九环锡杖斜倚在树干上,杖身的梵文在雨后清冽的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光。一阵急促而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走走停停,像是每走几步便要犹豫一瞬,再走几步又加快速度,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来人是上官郡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不再是那副跪在城门口三天三夜的狼狈模样,但眼窝仍旧深陷,鬓边的白发也依旧扎眼。他走到唐格面前,先是深施一礼,然后便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似乎有什么话憋了很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觉得对不起这场等了三年才来的雨。唐格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了他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没有催促,只是将九环锡杖从树干上拿起,轻轻一顿,语气中的平静与温和让上官郡守一直攥得发白的指关节终于松开了几分。
“郡守深夜来访,可是有事相告?但说无妨。”
上官郡守扑通跪下,双手撑着泥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个在三年前被全郡百姓骂成“灾星”时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连话都说不连贯,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三年大旱,他背负着害死全郡的罪责,日复一日跪在城门口祈雨,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可他知道不是。他在心里藏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日夜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找借口。可今夜他必须说——因为眼前这个和尚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敢用玉帝的规矩破玉帝死局的人,如果连这个人都不敢信,他便再也没机会说出真相了。
“圣僧,有件事……下官憋了整整三年。当年本官推倒玉帝神像,不是意外——是有人推了我一把。下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下官亲自端着供品走进玉帝庙,庙里只有下官一人,连随行的师爷都在门外候着。下官刚走到供桌前,忽然觉得后背被一只手轻轻一推——力道不重,却让下官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神像栽了过去。下官撞在供桌腿上,神像晃了两晃便从供桌上掉下来,碎了一地。当时下官以为是踩着袍角自己绊倒了,可后来跪在城门口祈雨的这三年里,越想越不对劲——那天庙里只有下官一人,师爷在门外,百姓们也在庙外候着,门槛都没人跨进来半步。那只手是谁的?为什么力道那么轻,却能让下官整个人失衡?”
唐格眉头微微皱起。他将九环锡杖握在手中,破戒领域无声铺开三丈,不是防备,而是用自己的领域之力去感应上官郡守体内残留的灵力痕迹。赤蛛女在濯垢泉被宝光一掌打伤时,伤口残留的佛力破戒领域能够清晰辨认;此刻他要用同样的方法,看看上官郡守体内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碰过留下的痕迹。他开口时语气仍保持着那份让人安心的平稳,但声音明显比方才沉了几分。
“推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上官郡守闭上眼,三年前那个瞬间的细节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了无数遍——那只手推在他后背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力道极轻极稳,不像是偷袭,倒像是大人在推一个挡了路的小孩。神像碎裂的轰然巨响中,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头一看——没有人。供桌还在,香炉还在,庙门外的师爷和百姓们刚刚冲进来。可他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片衣角,在庙门内侧的阴影中一闪而逝。那片衣角是金色的,不是天兵铠甲那种明晃晃的亮金,而是一种极柔和极温润的淡金色,像是被无数年香火熏过的佛像袈裟。他睁开眼,将那片衣角在脑海中与记忆里的无数尊佛像一一对比,最终用尽可能准确的语言将自己三年来反复确认的认知说了出来。
“那个人……下官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穿着金色袈裟,胖胖的,个子不高,赤足,脚下踏着一朵莲花——不是真莲花,是佛光凝成的莲花虚影。他回头看了下官一眼,笑得很慈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下官做了一整年的噩梦。那不是慈悲——那是看透了你的命运,然后笑着说‘你活该’。下官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消失了。然后庙门外才传来百姓们的惊呼声,他们冲进来时看到的是下官趴在碎神像旁边,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不小心碰倒的。可下官知道不是。这三年来下官不敢说——不是怕玉帝怪罪,是怕说出来也无人信。”
唐格与悟空对了一眼。胖胖的,金色袈裟,笑口常开,赤足踏莲花——这八个字指向的只有一个人。东来佛祖,弥勒佛。黄眉童子在小雷音寺冒充如来设下陷阱时,用的便是弥勒佛的人种袋;事后弥勒佛亲自下界收人,笑呵呵地将黄眉领回了灵山。唐格让沙僧翻阅此前的日记记录——沙僧将“黄眉事件”那几页翻开,上面写着黄眉亲口承认“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有人让我来的,他说在这小雷音寺里拦住唐僧,能让灵山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本事”。当时唐格便怀疑幕后推手是弥勒佛,但没有确凿证据。如今上官郡守的证词,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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