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格率取经团主力在天亮前赶到了濯垢泉。当他策马穿过那道曾被七色蛛丝如彩虹般横跨山谷、如今只剩几根残丝在晨风中飘荡的防线时,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濯垢泉已面目全非——七口泉池全被搅成了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漂浮着断裂的蛛丝与烧焦的符文残片,空气中那股妖气被佛光蒸干后残留的焦甜味尚未散尽。他在泉边石坪上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白龙马,大步朝内洞走去。
内洞石床上,赤蛛女仍昏迷未醒。悟空守了一夜,见师父赶到便起身让开位置,低声道:“蝎子精的解毒丹每隔半柱香喂一颗,妖力流失已稳住了。但佛门大手印的净化术还在她体内,凭丹药无法彻底拔除。”蝎子精正跪在石床边,用蝎尾尖轻轻挑开赤蛛女胸口的衣襟,露出那道仍在缓慢扩散暗金色光芒的掌印。她回头看了唐格一眼,脸上的细疤因一整夜的焦虑绷得紧紧的,开口时语气中的担忧与急切各占一半,那股子从麒麟山獬豸洞一路跟到濯垢泉的干练与狠劲在这一夜被磨得只剩疲惫。
“我用了七种不同的解毒术,没有一种能彻底压制这层净化佛力。这掌印不是寻常佛门大手印,是伪佛功法炼出来的变种——佛光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妖气膜,我的毒针扎不透,解毒丹只能中和掉妖气部分,佛光还在往里渗。只有你的破戒领域能同时削掉佛光根基和妖气膜——戒律规则一破,伪佛功法就是无根之木。”
唐格在石床边坐下,将九环锡杖横在膝上。他展开破戒领域,淡金色的光芒如一层极薄的晨曦从杖身梵文上溢出,将整张石床笼罩其中。领域之内,一切戒律规则被削弱——佛门大手印以戒律为根基,伪佛功法同样建立在“以佛门术法强行炼化异类”这一扭曲的戒律之上。此刻破戒领域之下,那道金色掌印边缘不断侵蚀蛛妖精力的佛光忽然剧烈震颤了几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佛光与掌印之间的妖气膜最先崩解,化作一缕极淡的血色雾气嗤嗤散开,紧接着佛光本身也从刺目的金色渐渐褪成了淡金色,最后凝成一道极淡极薄的残光,不再向外扩散。
赤蛛女胸口那道掌印仍在,但已不再侵蚀。她紧皱了一整夜的眉头缓缓松开,灰白的嘴唇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约莫半盏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昏迷时攥着通信玉佩的那只手早已被紫蛛女小心掰开,此刻正无力地搭在床边,手指仍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唐格,第二眼看到的是自己胸口那道已不再扩散的掌印,第三眼才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六个妹妹和取经团众人。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锣,断断续续的,每次呼吸都带着胸腔内伤口未愈的剧痛。
“唐长老……蛛丝网络的阵眼……我守住了……那根蛛丝,还在紫蛛女腰上,没被他们找到。”
唐格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平时能同时操控七根主蛛丝,将整张情报网在三界铺开,此刻却虚弱得连握紧他的手指都做不到。他将破戒领域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让淡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渡入,将她体内残余的佛力残片一层层炼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却仍在苏醒的第一瞬间急切寻找他身影的眼睛,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比贫僧要求的更好。你守住的不只是阵眼——是取经天团在灵山之前不变成瞎子的全部底气。宝光没拿到核心情报,这是你拿命换来的优势。为师不会让这份优势浪费——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为师。”
赤蛛女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但力气不够,只扯出极淡极浅的一抹弧度。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扫了扫跪在床边的紫蛛女,又扫了扫围在洞口的青蛛女、蓝蛛女、黄蛛女和绿蛛女。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妹妹们都没事,情报网也没丢,她这一掌挨得值。
紫蛛女扑上来攥住赤蛛女的手,将脸埋在她手心里闷声哭了一小会儿,然后猛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将腰间那根细如发丝的银色蛛丝解下来,双手捧到唐格面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不再发抖,反倒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利索与干练:“师父,阵眼在这里。所有核心情报——灵山外围巡逻路线、天庭各部调动规律、凡间各州县香火分布、还有狮驼岭三妖与灵山往来的所有记录——全锁在这根蛛丝里。宝光翻了半个时辰的情报室,连个屁都没找到。他还以为盘丝洞的情报核心是那些玉简和图纸——他不知道我们蜘蛛精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放在架子上,是缠在腰上的。”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赤蛛女,语气忽然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向大姐汇报工作,“大姐,情报核心完好无损,妹妹们也都在——一个不少。”
唐格接过那根蛛丝,入手极轻极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承载着取经团从长安到濯垢泉一路走来的全部情报积累。他将蛛丝小心收入紫金钵盂,放在那两卷天庭手令与芭蕉扇之间。然后他站起身,将九环锡杖往石地上轻轻一顿,杖尾入石三分,转身对洞中所有徒弟——悟空、沙僧、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黑熊精、黄风怪、小鼍龙、白面狐狸——以及守在洞外的八戒(他刚赶回来,正扶着石壁大口喘气)——宣布了一个决定。洞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泉池中那些被搅得浑浊的池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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