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取经团在麒麟山獬豸洞外休整一夜,次日天明便护送金圣娘娘下山。金毛犼被观音提回了南海,紫金铃安稳躺在唐格的紫金钵盂里,獬豸洞中那些被金毛犼抓来服役的小妖们也被悟空一一遣散,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投奔濯垢泉的拿着玉面狐狸写的引荐信往东去了。麒麟山上那层浓稠如墨的妖气在金毛犼离去后便渐渐消散,山道两旁枯死的灌木丛中竟已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石坪上,那些被芭蕉扇犁出的沟槽在光影交错中倒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队伍行至山脚时,金圣娘娘忽然停下脚步。她站在那块刻着“麒麟山”三个大字的界碑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孤山。獬豸洞的洞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两根弯曲的石角依旧对抵着,只是中间那团暗紫色的火焰已彻底熄灭了。她在那里被囚禁了三个月,被金毛犼用紫金铃的毒雾困在洞中寸步难行,靠着山下王婆婆家青梅馅的糖葫芦撑过了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此刻她站在界碑外,山风将她的鬓发吹得微乱,但她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从绝境中走出来后特有的清明与从容。她伸手在界碑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座山道别,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从这里跨出去,那三个月的暗无天日便再也不算数了。
朱紫国城门外,满城百姓早已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扶老携幼将官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提着鸡蛋,有人举着歪歪扭扭写满“恭迎娘娘回宫”的布条——那布条显然是从自家被单上撕下来的,墨迹还没干透,被晨风一吹便往下淌墨汁。宫中的仪仗队排出了三里地,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下明晃晃地耀人眼目。金圣娘娘踏上朱雀大街的那一刻,满城百姓齐齐跪下,山呼“娘娘千岁”之声响彻云霄。她走在红毯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容端庄而从容,偶尔向两侧百姓微微颔首,完全没有一个被囚禁了三个月的犯人该有的憔悴与萎靡。
王宫大殿中,国王朱紫王早已从病榻上挣扎起身,扶着太监的肩膀颤巍巍地站在殿门前等候。金毛犼的相思咒随着金毛犼被观音提走而自行崩解,那些缠绕在国王眉心长达三个月的暗红丝线在咒主离开凡间的瞬间便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晨光中。国王的面色虽仍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已重新燃起了光亮。他看到金圣娘娘安然无恙地走进殿门的那一刻,什么国王的威仪、什么天子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踉跄着冲下台阶,一把将金圣娘娘揽入怀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声大哭。那哭声沙哑而浑浊,喉间还残留着三个月被相思咒折磨留下的黏液,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金圣娘娘却没有哭。她伸手轻轻拍着国王的后背,动作娴熟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只有国王一个人听到。国王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然后破涕为笑——那是一种被妻子骂了一句“哭什么哭”之后既委屈又安心的笑。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娘娘说了什么,但唐格站在殿门外却看得很清楚——金圣娘娘拍国王后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她的眼眶其实也红了,只是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是一个可以在妖怪洞里站直腰板骂大罗金仙“畜生”的女人,但她也是一个在看到自己丈夫瘦得脱了形时,需要用力掐自己大腿才能忍住不哭的女人。
群臣簇拥着帝后入殿,一场盛大而仓促的庆功宴在朱紫国大殿中铺开。金杯银盏流水般端上桌,御膳房在半个时辰内硬是凑出了满桌珍馐——烤乳猪、蒸鲈鱼、蜜汁莲藕,还有满满一大盘王婆婆亲手做的青梅糖葫芦。国王亲自为唐格斟酒,手还在抖,酒洒了半杯在桌布上,但他毫不在意,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紧紧握住唐格的双手,声音中的哽咽与感激浓得化不开。
席间气氛热烈而混乱。悟空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便皱着眉头评价说这肉没有老牛家的萝卜炖得烂。八戒早已旋风般扫完了大半张桌子,此刻正端着一盘烤乳猪边啃边跟旁边的御厨热烈讨论猪皮的火候问题——那御厨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了“猪长老说烤乳猪的皮要先用竹签扎眼”的烹饪心得。沙僧坐在角落里,日记本摊在桌上,借着宫灯的光芒奋笔疾书,不时抬头问旁边的太监朱紫国的人口户数、亩产多少、有没有被妖怪骚扰过,问得那太监满头大汗差点以为这位卷帘大将转行当了户部主事。玉面狐狸被一群宫女围在中间,她展开九尾让她们摸,月华之精的光芒在宫灯下流转成一片柔和的银晕,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问“娘娘您是不是嫦娥下凡”,她微微一笑将胸前的月华之精托在掌心,银色的光晕映得那些宫女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月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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