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金毛犼将紫金铃塞进唐格手中,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底气。失了人质,又失了法宝,一个曾经雄踞南海紫竹林外万年的看门兽,此刻孤零零地站在獬豸洞前的石坪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背抵上那面被芭蕉扇吹得光滑如镜的洞壁,冰凉的石头激得他浑身金毛倒竖。他看到悟空正将金箍棒从耳中抽出,棒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八戒的九齿钉耙已从肩头卸下,耙齿上冰霜隐隐;沙僧的降妖宝杖横在身前,杖身乌沉沉地压着地面;白骨精与蝎子精一左一右封住了他最后的退路,一个白骨锁链在袖中无声滑出,一个蝎尾高高翘起毒芒含而不发。六面合围,铁桶一般。
金毛犼咬了咬牙,仰天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咆哮。那吼声与方才的狮吼镇魂截然不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困兽将死时最后的倔强与不甘。月光下,他放弃了人形。金色毛发如烈火般从皮肤下疯狂窜出,四肢伏地化作巨爪,脊背弓起如山脉隆起,一头肩高过丈、通体金毛如烈焰翻卷的巨兽出现在石坪上。这便是金毛犼的原形——天地间第一只吼,混沌初开时便蹲在南海礁石上对每一个路过的仙佛龇牙咧嘴的那头老兽。
悟空不等他站稳,金箍棒已当头砸下。这一棒没有花巧,只有纯粹的力量——棒风将石坪上的碎石尽数掀起,如倒悬的雨幕般朝金毛犼泼去。金毛犼侧身闪过,巨爪在地面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槽,反口便是一道狮吼音波。金色音波如实质般撞在悟空胸前,将他推后数丈,却只在袈裟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金毛犼还未来得及喘息,八戒的九齿钉耙已从侧面劈来——这呆子平时偷奸耍滑,可一旦上了战场,那双小眼睛便精光四射,招招都往对手最难受的位置招呼。钉耙砸在金毛犼后腿上,冰霜从耙齿间炸开,将那条巨腿冻得僵硬了一瞬。沙僧的降妖宝杖紧随其后,一杖横扫,正中金毛犼前胸,将他庞大的身躯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碎石簌簌而下。
金毛犼挣扎着撑起身体,四条腿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喘着粗气,口中喷出的气息在月光下凝成白雾。他环顾四周这些将他团团围住的对手,看着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忽然觉得很想笑。他替人卖命卖了这么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连对手的团队配置都不如——人家是十几个人的天团,他是一个人加一只偷来的铃铛。
他被悟空一棒砸翻在地,金箍棒压在他胸口,万钧之力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仰面躺着,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悲凉,不是困兽犹斗的张狂,而是一种憋了一万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他边笑边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金箍棒在他胸口震上一震,可他还是笑个不停。
“你们以为我是偷跑下界的?”金毛犼的声音在石坪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挤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出口时都带着血丝,“我是被放下来的!观音说让我在麒麟山等唐僧,给他制造磨难。我本来不想下来——我在莲花池畔待得好好的!每天趴在山门口晒太阳,听经听得打瞌睡,偶尔去山下偷点香火吃,日子过得比你们谁都舒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那光芒中有怨恨,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极细极淡的、对过往日子的怀念。他继续道,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可她说了——不下去也行,以后就别在南海待了,贬到凡间当野妖,自生自灭。灵感大王不就是前车之鉴吗?他在通天河吃了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罪,菩萨把他收回去关在莲花池里,他每天都得对着那尾被他害死的金鱼念往生咒。我不想步他后尘。”
悟空手中的金箍棒松了一分。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头仰面朝天、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金毛巨兽,火眼金睛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他是大罗金仙,是天地间第一只吼,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可他说到“在莲花池畔待得好好的”时,语气中那种怀念,与自己在花果山提起水帘洞时一模一样。那是一个妖怪对家的想念——即便那个家只是南海紫竹林外一片冷冰冰的石阶。
金毛犼没有等任何人接话,他自己接了下去。他被金箍棒压着动弹不得,可嘴巴还能说,他便要说个痛快,要把在紫竹林外闷了万年的怨气全部倒出来。他感谢那尾金鱼因为一杯茶跟他大吵一架,更感谢那场架让他有了下界的借口——至少这几个月在麒麟山上,他是自由的。他说得语速极快极乱,眼神已开始涣散,金箍棒压得他喘不上气,可他还是不肯停下。直到他说到“还想再晒一万年太阳”时,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偏过头望着西方的天际,那是南海的方向,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观音听到,又像是怕观音听不到。
“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替人卖命就是这样——用完了就扔。我在紫竹林外待了那么久,看过了太多这样的棋子。有的是妖怪,有的是凡人,有的是被贬下凡的神仙。观音菩萨其实对我们不错——让我们住在紫竹林外,每天给我们讲经,给我们吃的,从来不骂我们畜生。可我知道,她让我们下界给你们制造磨难,也是被人授意的。不是她想,是她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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