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格收起芭蕉扇,正要步入獬豸洞深处接应白骨精与蝎子精,忽听洞中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愤怒与绝望在石板上同时炸开。金毛犼浑身毛发倒竖,满头金发被芭蕉扇吹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自己百兽怨毒呛出的绿沫,模样狼狈至极。他左手握着紫金铃,右臂紧紧箍着金圣娘娘的脖颈,一步步从洞中倒退出来,背靠着那面被芭蕉扇吹得光滑如镜的洞壁,对着唐格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
金圣娘娘被他挟持在身前,双手被暗红色的妖气绳索反绑在背后,口中塞着一团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粗布。这位朱紫国的皇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裙摆上沾满了獬豸洞中的尘土,发髻微乱,一缕青丝从鬓角垂落,黏在因三个月暗无天日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双凤目中没有半分惧色——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一种比任何武器都更让妖怪心虚的、纯粹的鄙夷。
唐格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悟空等人不要轻举妄动。石坪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芭蕉扇犁出的沟槽中呜呜吹过。
金毛犼见唐格停步,心中稍定。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在铁板上摩擦,那语气中的气急败坏与虚张声势,连他自己的尾巴都骗不过——他夹在腿间的尾巴已不知不觉垂到了地上,在地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扬起一片灰尘。他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样筹码可以谈,至少可以用这个女人的性命逼唐僧退开,让他带着紫金铃全身而退,回到南海,继续趴在那座莲花池边晒太阳,就当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话音刚落,口中塞着布条的金圣娘娘忽然用舌头奋力将布团顶了出去。那布团落在石坪上弹了两下,沾满了尘土。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唐格厉声喊出的那句话,如金石掷地——不是害怕,不是求救,不是哭喊,而是一个女人的决绝。
“圣僧不要管我!杀了这个妖怪,替陛下报仇!本宫是朱紫国的皇后,绝不做妖怪的压寨夫人!”
唐格看着这个宁死不屈的皇后。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那双凤目中燃烧的怒火映得比獬豸洞中任何一缕红莲业火都更明亮、更炽热。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人,但都不是。他见过女儿国国王在十里亭送别时的泪水,见过铁扇公主在芭蕉洞中独守空房数百年的隐忍,见过白骨精在白虎岭上偷亲他脸颊时的羞涩,见过玉面狐狸在青丘祭坛前捧着母亲手令时的决绝——那些都是女子的坚韧,是岁月磨出来的,是被辜负、被遗忘、被伤害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坚韧。可金圣娘娘的刚烈不是岁月磨出来的,她不需要被辜负才变得坚强。她生来就是一头狮子,只是在王后的凤冠下藏起了利爪,在深宫的锦缎中收起了獠牙。她一生锦衣玉食,从未提过刀剑上过战场,可此刻被一个大罗金仙级别的妖王挟持,被五花大绑,被塞了三个月的布条,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不是求饶不是瘫软在地,而是厉声呵斥,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和尚不要管她的死活,替她丈夫报仇。
她骂完金毛犼,又转头盯着他。那双凤目中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鄙夷——纯粹的、毫不遮掩的、居高临下的鄙夷。就像王后在金銮殿上俯视一个不懂规矩的使节,就像母亲在教训一个不知好歹的孩子。她的嘴被堵了三个月,此刻终于能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刀锋,冷而锋利,劈头盖脸地朝金毛犼那张金毛倒竖的脸上砸去。她不仅不怕他,她瞧不起他。一个凡间女子,瞧不起一个大罗金仙。这份胆色,三界之中也找不出几个。
“你一个观音座下的畜生,也配让我给你当压寨夫人?我金圣虽是女子,却也是朱紫国的皇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你以为你掳了我来,我怕了你?我每天每夜都在等——等有人来杀你。今天圣僧来了,你的死期到了。”
这一番话骂得又脆又响。洞壁上的碎石被她的声音震得簌簌而下,几颗小石子滚到金毛犼脚下,他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根垂在地上的尾巴尖抖了一下,蜷得更紧了。金毛犼脸色铁青,右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那张布满金毛的兽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活了上万年,在紫竹林外听观音讲了上万年经,三界之中敢骂他“畜生”的,除了孙悟空,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被他挟持在怀中的凡间女子。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眼中那道锐利的金光在金圣娘娘脸上停留了好一阵。他收了惯常的嬉笑,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敬意。他说给他听,更是说给金毛犼听——他要让这只挟持人质的看门兽知道,他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弱女子,而是一个连齐天大圣都愿意敬一声“娘娘”的刚烈皇后:“师父,这位皇后比老牛他娘子还烈。铁扇嫂子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了还给你泡茶。这位娘娘是刀子嘴刀子心——刀子全往敌人身上扎。俺老孙佩服。当年俺老孙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觉得天底下最硬的就是那块山石。现在看看,这位娘娘的骨头比五行山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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