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白龙踏雾入泉来,五百天兵阵脚开。
一语戳穿收编策,原来只索护身财。
悟空压住场面约半个时辰后,取经天团主力终于赶到了濯垢泉。白龙马四蹄翻飞,踏着温泉蒸腾的白雾冲入山谷,身后跟着两道灰白色的阴云——白骨精与唐格同乘一朵,蝎子精与玉面狐狸共乘另一朵。再往后是扛着九齿钉耙一路小跑却气不长出的猪八戒,骑在虎背上抓着鬃毛稳住身形的沙僧,以及扛着黑缨枪的黑熊精、掌中聚着三昧神风的黄风怪、以碧波灵珠凝出水雾为众人降温的小鼍龙。十人在天兵阵列与蛛丝大阵之间的空地上齐齐刹住,溅起的碎石与尘土在角木蛟脚边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
唐格翻身下马,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九个金环在温泉的雾气中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他缓步走到角木蛟面前,双手合十。袈裟上的七彩佛光还在微微流转,那是从狮驼岭一路疾驰数千里留下的风尘印记。光头上的戒疤在温泉的热气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平静与温和恰到好处,与身后那五百天兵的肃杀阵列形成了鲜明对比:“阿弥陀佛。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贫僧的七位情报员住在此地,不知天庭为何要派重兵围剿她们?她们是蜘蛛精不假,可她们在这濯垢泉边住了数百年,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从不曾占过一寸良田。天庭的律法,贫僧虽不精通,但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七个从不害人的妖怪动刀兵吧。”
角木蛟皱眉看着这个比想象中更加年轻、也更加从容的和尚。他见过无数被天庭问罪的妖怪——有跪地求饶的,有负隅顽抗的,有搬出靠山来压人的。可眼前这位不卑不亢,一开口不是求情也不是威胁,而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讨论天庭律法的适用范围。他将令旗往腰间一插,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唐长老,这是天庭收编散仙的例行公事。濯垢泉是天庭水部管辖的水域,此地的七只蜘蛛精未经天庭许可擅自占据灵泉,按律应以非法侵占论处。本星君此行乃是奉玉帝旨意、持水部调令而来,并非针对取经团。唐长老既是取经人,当知天庭律法不可违——”
“按律?”唐格打断了他。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从容,但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说贫僧读书不多,对天庭律法也不太了解,正想请教角木星君几个问题。车迟国的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占据国师之位数十载,以灭佛为名拆毁寺庙十七座,鞭打僧众、奴役苦力、勒索供奉。他们占据车迟国国师之位,可有天庭许可?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手持金刚琢占山为王,截杀过往行商、劫掠周边村庄。他在金兜山拦路多年,可有天庭许可?通天河的灵感大王,观音菩萨莲花池中的金鱼精,每年强索童男童女为祭,稍有不从便发大水淹没农田。他在通天河吃人多年,可有天庭许可?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迈一步,语气始终是那般不紧不慢的从容,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角木蛟那套“依法办事”的理论根基上,将那看似坚固的台基踩出了一道道裂痕。他走到角木蛟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温泉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他继续说道——那些妖怪,有天庭的许可,甚至有天庭的暗中支持,随意害人,无恶不作。濯垢泉的七姐妹,从不曾害人,从不曾作恶。她们唯一的“罪名”,是没有那张许可。天庭的规矩,到底是管妖怪,还是管妖怪有没有交保护费?
角木蛟脸色铁青,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是天庭正封的星君,在朝堂上辩论向来以口才着称,可此刻面对这个和尚,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论据都在对方那几句看似平淡的问话中被一一瓦解。车迟国三妖——那是雷部安排的,他当然知道。金兜山青牛精——那是老君被玉帝施压后默许下界的,他当然知道。通天河灵感大王——那是观音的宠物偷跑下界的,他当然也知道。可这些事他能说吗?他能在五百天兵面前承认天庭暗中指使妖怪作恶,却对七个从不害人的蜘蛛精赶尽杀绝?他若是认了,丢的不是他角木蛟的面子,是玉帝的面子,是整个天庭司法体系的信用。他若是不认——他拿什么反驳?这和尚说的每一件都是事实,每一件在三界都有据可查。
他咬牙拱手,语气里的生硬已被无奈所取代。他说唐长老说的这些,本星君无权置评。天庭律法如何执行,是玉帝和水部德顺星君的事,他只是一介奉命行事的星宿,做不了这个主。濯垢泉的事他会上报天庭,但今日这收编——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唐格身后的取经团成员们已各自握紧了兵器。悟空将金箍棒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火眼金睛正冷冷地盯着他身后的三百天兵。白骨精袖中的白骨锁链已无声无息地滑出,蝎子精的蝎尾在温泉雾气中轻轻摇晃,玉面狐狸的九尾在身后缓缓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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