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支开众徒留圣僧,欲语还休月下灯。
玉珠一颗轻相赠,此心千载共谁称。
观音忽然转向唐格,目光扫过篝火边那几个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徒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金蝉子,我有话与你说。单独。”
白骨精正飘在唐格身侧,闻言停下手中掐了一半的法诀。她没有看观音,只是侧头看了唐格一眼,那双幽深眼眸中无声地传递着一个询问。唐格微微点头,那意思是——放心,没事。白骨精便不再多言,收了法诀,飘回篝火边她惯常坐的那块白石上,重新取出尸丹继续炼化。她的动作如常,面上表情清冷如故,但那尸丹上十道灰白色的光线却比方才亮了几分,将那颗暗紫色的丹丸裹得更紧了些。
悟空从溪边石头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朝营地外围走去。路过八戒身边时顺蹄揪着他的猪耳朵把他拽了起来。八戒正啃腊肉啃得起劲,被揪得嗷了一声,腊肉差点掉在地上。他正要抗议,悟空已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呆子别嚎,没看菩萨要跟师父单独说话,你那猪耳朵别竖那么高”。沙僧早已抱着日记本默默退到了岩壁下的阴影里,找了个既能借着篝火余光继续写字、又不会打扰师父和菩萨谈话的位置。黑熊精和黄风怪一左一右蹲在山坳口,名义上是守夜,实际上两双耳朵不约而同地朝篝火方向微微侧着。小鼍龙牵着白龙马退到更远处,两只鼠妖跟班趴在灌木丛后屏住了呼吸。
篝火边只剩下唐格和观音两人。火焰噼啪作响,几颗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在两人之间旋转着飘远。火光映得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将袈裟的七彩佛光与天衣的素白流光交织在一起。远处的秋虫鸣叫声若有若无地传来,与篝火中枯枝崩裂的脆响混在一起,衬得这片寂静格外深沉。
观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她依旧是端庄慈航的观音大士,但那语气里的冷意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私下才会流露的忧虑与关切。她不提那条金鱼,不提那两句话的信,不提灵感大王哭了三天,只是说着他这一路的荒唐行径已经让如来的耐心快耗尽了。
唐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接那个关于如来的话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坦诚得没有半点遮掩——他知道她深夜来访,独自一人,不带随从,不是为了说这句话。如来没有耐心这件事,她在观音禅院时就已经告诉他了。她今晚来,一定另有原因。
观音轻轻摇了摇头,那双一向慈悲如水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是老君的牛。老君虽未明说,但这些年来他的坐骑为何会跑下界,又为何恰好拦在他的取经路上——他应该明白这其中的深意。老君是三清之一,道祖之尊,他的坐骑下界为妖不是小事。若不是老君默许,那头牛怎么可能在金兜山盘踞这些年而无人问津。托塔天王来剿过,铩羽而归;她本想亲自来收,却被老君一句“不劳菩萨费心”挡了回去。这些恰好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唐格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圣僧式微笑,语气里的坦然与无所谓倒让观音有些意外——他当然明白,是天庭的意思。黑熊精是观音安排的,黄风怪是灵山安排的,车迟国三妖是雷部安排的,小鼍龙是西海安排的,灵感大王是他自己偷跑的。这一路上的妖怪越往后越强,背后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如今连老君都出手了,那金刚琢可是当年砸过悟空后脑的。
观音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多一个老君不多”,忽然有些急了。她倾身向前,篝火在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跳动着,将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映得纤毫毕现。她问他就不怕吗?老君是三清之一,道祖之尊,他的金刚琢三界无敌,那头青牛本身也有金仙修为。悟空在他面前连棒子都握不住,其余几个徒弟更不必说。他虽破了那么多戒、收服了那么多妖怪,但面对道祖级别的存在,他拿什么去对抗?
唐格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日里忽悠人时挂在脸上的标准圣僧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荡而笃定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他反问观音,她深夜来访,独自一人,不带随从,来提醒他小心老君——她就不怕得罪老君?
观音沉默了。她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净瓶。瓶中的柳枝轻轻摇曳,杨枝甘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她知道自己今晚不该来。她是灵山的菩萨,不应该在深夜独自跑到一个破戒和尚的营地里,支开他的徒弟,单独跟他说这些话。可她就是来了。她说服自己是为了那条鱼,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对付青牛精。可当她把那颗玉珠塞进他手里时,她连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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