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卷帘大将昔年冤,鼍龙幼子旧时寒。
同是天涯沦落客,篝火夜话说辛酸。
话说取经天团过了黑水河,继续向西行了两日。这两日里,小鼍龙悟河已渐渐适应了团队的节奏——白天跟着孙悟空在前头开路,遇到溪流便主动上前探查水质;傍晚扎营时帮着黑熊精搬石头垒灶,虽然他的控水之术搬石头不如分水那么顺手,但也比猪八戒光动嘴不动手强得多。只是他话不多,吃饭时总是默默坐在最外圈,吃完便独自一人寻个僻静处待着,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热闹。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坳中扎营。篝火熊熊燃起,猪八戒照例去打了两只野兔回来,白骨精主动揽了烤肉的活计。她这几日烤肉的手艺进步不小,已能将兔腿烤得外焦里嫩、火候均匀,只是撒盐时还有些拿捏不准分量,每次都要唐格在旁边指点一二。
小鼍龙坐在营地边缘一块青石上,面前搁着一碗唐格亲手递来的热汤。他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片山菌,没有喝。黑水河里没有山菌,河底的水府里也没有人会在吃饭时给他递汤。这几日来发生的一切——师父在岸上朝他伸出手,师兄们在水府里热热闹闹地吃饭,他对师父许下跟他西行的诺言——都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沙僧端着两碗热汤从篝火边走过来。他将其中一碗递给小鼍龙——那是他碗里的汤已经有些凉了,白骨精又给他新盛了一碗热的。他在小鼍龙身旁的青石上坐下,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此地已坐了许多年。篝火在两人面前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了满天的星河之中。远处猪八戒正跟孙悟空抢最后一块兔排,黑熊精在一旁憨憨地劝架,黄风怪掌中的三昧神风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两个鼠妖跟班蹲在灌木丛后捧着分到的骨头啃得咔咔作响。
两人沉默了很久。沙僧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小鼍龙也不擅言辞。但不知为何,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不必没话找话的安心。沙僧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汤碗,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小鼍龙听得出来,这平静之下压着的是早已结了痂却从未彻底愈合的旧伤:“我当年在天庭,是卷帘大将。每天站在凌霄宝殿门口,给玉帝卷帘子。这活儿不大,但离玉帝近。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在流沙河里吃人度日。我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每一个都是取经人的头骨。我在河底等了不知多少年,饿了便吃人,闷了便数骷髅,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小鼍龙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蓝脸大汉平日里话最少,今晚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必是看出了自己心中的郁结,特意用这种方式来开导他。他低声问道,语气里的试探与困惑交织在一起,显然对眼前这个同病相怜的前辈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你也是被贬的?流沙河——我听过那条河。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据说那河水比黑水河还凶险。你怎么熬过来的?”
沙僧点了点头。篝火在他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跳动着,将瞳孔深处那抹极淡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在河里等着下一个取经人,吃了他,继续等。前前后后吃了九个——都是取经人。直到遇到师父。师父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像以前那些法师一样念咒驱我,他让二师兄在水下挠我的痒痒。我被挠得在河底打滚,笑得喘不过气来——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会笑。一个在河底吃了不知多少年人的妖怪,被人挠痒痒挠得笑出了眼泪。后来师父把我从河里捞上来,让我跟着他西行。他替我收了那九个骷髅头,用它们渡我过了流沙河。他说那九个骷髅头是金蝉子的前九世,被他吃了九辈子。他不怪我,反而替我化解了这段因果。从那天起,我就跟着他了。我以前是天庭的卷帘大将,现在是他的三徒弟。天庭说我是被贬的罪将,师父说我是他的徒弟。这两个身份,一个是我甩不掉的过去,一个是我自己选的现在。”
小鼍龙沉默了好一会儿。篝火映着他那张年轻而苍白的侧脸,黑鳞甲上暗紫色的水纹在火光下微微流转。他忽然放下汤碗,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前,这个姿势与方才坐在河边时的防备模样截然不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出生的时候,龙宫的人都说我不吉利。我娘是西海龙王的亲妹妹,当年私自嫁给了泾河龙王,被龙宫视为耻辱。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我落地的时候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龙宫的人说是我克死了她。我爹泾河龙王——他在我记事之前就被魏征斩了。泾河龙宫散了,我无家可归。舅舅收留了我,但只让我住在龙宫最偏僻的角落,从来不许我进正殿。后来他把我派到黑水河去,说那是给我的封地,让我在那里好生修行——其实那不过是流放。黑水河的水质含毒,日夜侵蚀我的修为,我在那里每多待一日,道行便折损一分。百年来没人来看过我。每年龙宫大宴,三山五岳的水神都在受邀之列,连那白水河的小白龙都能坐在末席,唯独没有我。我是他的亲外甥,却连站在殿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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