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路分明任尔裁，弃子何须再自哀。

圣僧一语开新径，从此鼍龙入队来。

话说唐格将小鼍龙的身世与处境一一道破，分毫不差。小鼍龙握分水叉的手已从紧绷转为微颤，那张原本写满桀骜与轻蔑的面孔上，冷笑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看穿底牌后的茫然与隐隐的恐惧。他在这黑水河盘踞多年，从未有人问过他的来历，过往的行商见了他只会跪地求饶，天庭的使者来了也只扔下一句“若不能立功便收监”。只有眼前这个和尚，不但知道他母亲是谁，知道他舅舅说了什么，还知道那条河水日夜侵蚀他的修为。

唐格看着小鼍龙那张被黑水河的水汽侵蚀得微微泛青的年轻面孔，语气温和却有力。他知道这头鼍龙已到了穷途末路——一个被家族抛弃、被天庭逼到墙角的弃子，缺的不是修为也不是法宝，而是一条能看到希望的出路。而他恰好有这条路。他伸出三根手指，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小鼍龙心坎上的一记重锤，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与温和。

“敖鼍，贫僧给你第三条路。你且听好。第一，你继续拦贫僧。贫僧这些徒弟，每一个都比你强——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白骨夫人，随便哪一个都能把你从水里拎出来。你一个人，拦不住。拦不住的结果，不用贫僧多说。第二，你回去跟你舅舅复命——说你没拦住，唐僧太强，你修为不够。你猜你舅舅会怎么说？他只会说‘你已尽力，天意如此’，然后转身把你交给天庭。天庭的‘净化’名单上，你的名字排在前几位。到时候你舅舅自身难保，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你。你在西海龙宫待了那么多年，不会不知道你舅舅的为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小鼍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知道唐格说得没错。他舅舅能把他流放到黑水河，就能把他推出去顶罪。他握着分水叉的手指已松开了大半，叉尖在水面上划过一道极细微的涟漪。他抬起头看着唐格，那双原本满是警惕与敌意的眼瞳中，此刻只剩下一丝摇摇欲坠的倔强，声音干涩得像被黑水河的腥风刮过：“那第三条路呢？”

唐格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与他这文弱和尚的形象别无二致。但小鼍龙方才已亲眼见识过这只手握着的锡杖一杖砸下去能在黑水河里激起多高的浪——更重要的是，这只手此刻是朝他伸出的，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那姿势与当初在五行山下朝孙悟空伸手时如出一辙，与在高老庄凉亭里朝猪八戒伸手时一模一样，与在流沙河畔朝沙悟净伸手时一般无二。他语气里的温和与笃定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千斤铁砧反复锻打过的精铁，精准而有力地落在小鼍龙那颗被抛弃了太久的心上。

“第三——你跟贫僧走。贫僧此行西天取经，日后功德圆满，自有贫僧替你说话。你母亲被从族谱上除名，那是西海龙宫的规矩，不是三界的规矩。你不是西海龙宫的耻辱，你只是投错了胎——你母亲私嫁泾河龙王，那与你何干？你舅舅的冷漠、天庭的威逼、那些将你逼到这步田地的人，他们欠你的公道，贫僧替你去讨。在贫僧这里，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你是鼍龙，会水，那就留下。”

小鼍龙沉默了很久。河水在他脚下翻涌，黑浪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河面上那层灰黑色的薄雾不知何时已散开了一些，几缕正午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柱。他忽然想到，他在这黑水河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过日光是什么颜色——因为这条河的水从来映不出日光的颜色。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唐格，然后将分水叉往河面上重重一顿，水花溅起三尺高，单膝跪在翻涌的黑水之上。他那张原本桀骜不驯的面孔上，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卸下，只剩下一副疲惫而决绝的真诚。

“圣僧若能保我一条生路，替我娘正名，我愿随圣僧西行！我敖鼍在这黑水河里窝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我舅舅说我是他的耻辱，天庭说我是待处理的麻烦，只有你——只有你告诉我，我不是耻辱。我愿意跟你走。不是以西海龙宫外甥的身份，是以敖鼍自己的身份。”

唐格微微一笑。他收回伸出的手，改为上前一步，亲手将小鼍龙从水面上扶起来。触手处只觉这年轻人的手臂冰凉僵硬，龙鳞甲下的肌肉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那是长年累月在恐惧与压抑中形成的本能反应。他拍了拍小鼍龙的肩头，手中那柄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九个金环在河风中叮当作响，清越悠扬的声音穿透了黑水河的毒雾，传入每一个徒弟的耳中。

“起来。以后你就是取经天团的人了。贫僧不叫你敖鼍——那是西海龙宫给你的名字。从今日起，你就叫悟河。悟字辈，跟悟空、悟能、悟净一样。河字，是你从这条黑水河里走出来，也是你日后要替贫僧管一管这三界的江河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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