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流沙河畔夜篝火,兔腿獐排次第香。
日记初成三两语,从今破戒有文章。
话说沙僧正式拜了师,将那九个骷髅头从脖颈上解下,小心翼翼地用鱼皮包袱包好搁在行李堆旁。孙悟空拍了他的肩,猪八戒灌了他的酒,黑熊精塞给他一块还带着熊掌余温的烤肉,这支凑齐了五个人的取经队伍终于在流沙河畔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唐格站在篝火旁,看着四个徒弟——一个蹲在礁石上拿金箍棒挑火玩,一个搂着新来的师弟絮絮叨叨不知在吹什么牛,一个正用黑缨枪削竹签,还有一个浑身湿透却捧着酒碗舍不得撒手。他微微一笑,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九个金环在夜风中叮当作响,朗声道:“今日收服悟净,为师高兴。光啃干粮不成敬意——咱们今晚烤肉庆祝。”
猪八戒欢呼一声,那只刚灌了半碗酒还没缓过劲来的沙僧被他一把拽起来,差点把酒碗打翻。他将钉耙往肩上一扛,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便往松林里冲,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抱怨河水太冷、胳膊太酸、肚子太饿的懒猪。唐格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别跑太远,就在溪边那片松林里”,话音未落猪八戒的身影已消失在树林深处。片刻之后,林子里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有野兔的惊叫,有树枝被撞断的脆响,还有猪八戒自己踩到松果滑了一跤的惨叫和随后那句中气十足的“没事!俺老猪皮厚!”。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猪八戒从松林里钻了出来,钉耙上挂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另一只猪蹄还拖着一只半大的獐子。那獐子显是被他一耙敲晕的,四蹄朝天,还微微抽搐着。猪八戒将猎物往篝火旁一扔,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挺着肚子宣布道:“今晚管够!”
孙悟空早已在篝火旁等得不耐烦了。他一个翻身从礁石上跳下来,金箍棒在指间转了个花,变作一柄寒光闪闪的剥皮小刀,蹲在猎物前开始利索地剥皮去内脏。他在花果山当大王时什么野味没料理过,剥皮的手法干净利落,兔皮獐皮完整得能直接拿去硝了做护膝。他嘴上也不闲着,一边剥一边点评道:“这兔子肥瘦正好,烤了吃;这獐子肉嫩,切片穿串,多撒点盐。呆子你这回总算没偷懒,挑的猎物还算肥——比你自己的肉都肥。老黑去溪边把那几根竹子的老根砍了削成签子,别削太粗,太粗了不入味。”黑熊精应了一声,提着他的黑缨枪便去溪边砍竹子,片刻之后抱着一捆粗细均匀的竹签回来,坐在篝火边认真地削着,熊掌虽粗,活计却做得极细。
沙僧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他在这流沙河底待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饿了便捉几条鱼虾生吞,偶尔捉到落水的行人也没功夫细嚼慢咽。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这双手握过降妖宝杖,拖过无数溺水者,却从未替人削过竹签、串过肉块。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只能愣愣地看着这群认识不过几个时辰的同门忙前忙后,那局促的模样与他那张凶神恶煞的靛蓝面孔形成了极其滑稽的对比。
唐格看出了他的窘迫,从黑熊精削好的一把竹签中抽了几根塞进沙僧手里,示意他在篝火旁坐下。“你也别闲着,跟着你二师兄学学怎么串肉。往后这一路上,这样的日子多着呢。不会烤肉没事,慢慢学。当年为师第一次烤肉还是拿锡杖当烤架,烤了条巴掌大的鲫鱼,又焦又腥。你这双手能舞宝杖、能擒水妖,串几块肉不在话下。”
沙僧接过竹签,学着猪八戒的样子将切好的獐子肉一块一块地串上去。猪八戒见状,更加来劲了,一边串肉一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烤肉心得,什么“肥瘦相间最好吃”“烤到滋滋冒油时撒盐最入味”“翻面要快不然外焦里生”,说得头头是道。沙僧认真听着,串得一丝不苟,串好了还拿给猪八戒验收。猪八戒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第一次串就整整齐齐,比你大师兄串得都好——猴哥串肉从来不看肥瘦,抓一把就往签子上怼。”
肉串上了烤架,火舌舔舐着肥瘦相间的獐子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连远处灌木丛里的黄鼠狼精都被勾得直咽口水。唐格亲自从紫金钵盂里取出一小袋盐巴和一小包花椒粉——这些调料是他从长安临行前特意采购的,一路上省着用,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拿出来。他将盐和花椒粉撒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那香气登时又翻了一倍,连孙悟空都放下了手里的金箍棒,凑到篝火旁眼巴巴地盯着烤架。
唐格从烤架上取下一只烤得金黄焦香的兔腿,在火上又转了两圈确认熟透,然后递到沙僧面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递一块肉给徒弟是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吃。”
沙僧接过兔腿。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只烤得焦香四溢的兔腿。他当了这么多年妖怪,日日吃人,那些被他拖下水的行人、和尚、行商,他都是撕开了生吞,连嚼都顾不上嚼。那些血肉灌进喉咙的滋味他至今记得——腥的,咸的,黏稠的,混着河水与泥沙的。那不是为了吃,那是为了活。可眼前这只烤得滋滋冒油、撒了盐和花椒的兔腿,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庆祝。他低头看着那只兔腿,篝火的光芒在油亮的表皮上跳跃,花椒的辛香和烤肉的焦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孔,呛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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