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莲台五降问禅院,圣僧对答如流泉。
三条道理堵菩萨,罢了二字又回天。
话说唐格师徒四人将金池长老的密室搬了个底朝天,翡翠茶具、白银元宝、丹药经书、五十年陈的女儿红,悉数进了紫金钵盂。那钵盂看着只有饭碗大小,内里空间却仿佛无底洞一般,来者不拒,装了多少都不见满。猪八戒抱着最后一坛酒往钵盂里塞时还恋恋不舍地闻了又闻,被孙悟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响栗才松手。四人走出密室,踏过满地的焦土与残砖碎瓦,正准备离开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忽见天际云层之间祥光万道、瑞气千条。那祥光来势极快,比前四次都要迅猛,隐隐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云层被冲开一道笔直的天路,两侧的云絮被那股气势震得向两旁翻卷。
一道九品莲台自云端急降而下,莲台上的白衣大士面沉如霜,素白的天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玉净瓶中的柳枝剧烈摇晃。观音第五次驾临了。这一回她连开场白都省了,莲台尚未完全落地便已开口,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蝉子!你烧了我的禅院,杀了我的弟子,还敢在这里抢东西?!”
唐格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圣僧微笑,迎着观音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从容,仿佛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菩萨息怒。容贫僧解释。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言句句属实。”
观音按下莲台,足踏焦土,白鞋踩在漆黑的灰烬上,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大雄宝殿的鎏金屋顶塌成了一堆废铜,藏经阁只剩满地纸灰,方丈室的石墙孤零零地杵在焦土之中,上面还残留着金池长老撞墙时留下的一抹暗红色血迹,血已干涸,在朝阳下泛着铁锈般的褐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一向慈悲如水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心,有被一而再再而三冒犯后的不耐,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这个和尚,前四次都被他巧舌如簧地搪塞过去,这一次人证物证俱在,禅院还在冒烟,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观音冷笑一声,手中净瓶往焦土上重重一顿,瓶底陷入灰烬半寸,溅起一小片黑色的烟尘,那素来从容不迫的慈航大士此刻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唐格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表情,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不疾不徐,像在法会上给众弟子讲解经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只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像在给学生会的纪检委员做检讨报告。
“第一——禅院是金池长老先放的火。昨夜他派弟子广智、广谋带人在贫僧所住的东院禅房外堆满柴火、浇上灯油,三更时分点火欲将贫僧师徒四人活活烧死。贫僧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借风吹火,让这火原路返回。菩萨若不信,可以询问昨夜逃出去的那几个杂役。他们虽参与了放火,却罪不至死,贫僧已让他们各自逃命去了。他们身上烧焦的眉毛和头发可以作证——火是从东院燃起,被风卷向西院的。放火在先,反烧在后,因果链条清晰,此乃正当防卫。”
观音眉心微跳,正要开口,唐格已伸出第二根手指,语速不给她插话的余地。
“第二——金池长老并非贫僧所杀。他是自己在方丈室中撞墙而死,贫僧昨夜并未踏足方丈室半步。那面石墙上的血迹还在,菩萨若不信可亲自去验——额骨碎裂,与墙面撞击的角度完全吻合。贫僧昨日答应借袈裟给他细看一夜,贫僧做到了,袈裟完好无损。至于他自己撞墙,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活了二百七十岁,攒了十二件袈裟,为了一件锦襕袈裟不惜谋财害命,最后亲眼看着毕生所藏化为灰烬,承受不住绝望才撞墙自尽。贫僧没有推他,没有逼他,甚至没有骂他——贫僧只是告诉他,这禅院藏污纳垢,烧了干净。这算杀人吗?若这也算杀人,那说真话的人岂不都成了凶手?”
观音握紧了净瓶,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要反驳,但她说不出话——因为金池长老确实是自杀的,这一点她神识扫过废墟时已确认过了。那面石墙上的血迹,尸体的额骨碎裂角度,都跟唐格说的一模一样。
“第三——”唐格伸出第三根手指,面上的表情愈发悲天悯人,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晨风拂过废墟,吹动他袈裟的一角,也吹散了他脚边几片烧焦的经书残页。光头上的戒疤在朝阳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配上他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活脱脱就是灵山法会上正在宣讲大乘佛法的得道高僧,“金池长老身为菩萨的弟子,在这观音禅院当了近两百年的院主,贪图袈裟、谋财害命。他纵容弟子放高利贷逼死佃户,勾结山贼劫掠过往行商,贪墨香火钱换成满屋子的袈裟古玩。藏经阁中的经书被虫蛀成了筛子也不修补,西院宝阁却年年翻新——菩萨,这样的佛门弟子是您想看到的吗?贫僧替菩萨清理门户,菩萨不该感谢贫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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