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天蓬旧部久沉沦,错投猪胎困凡尘。
圣僧三言解心锁,从此西行多一人。
话说猪八戒收了钉耙,跪地磕了三个头,嘴上虽说认了师父,心中却仍存了几分疑虑。他站起身来,将九齿钉耙扛在肩上,跟在唐格身后走出后花园,一双猪眼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一个宝相庄严却满嘴歪理的和尚,一个尖嘴猴腮扛着铁棒的雷公脸,一头胸口缠着绷带扛着大关刀的黑熊精。这三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西天取经的,倒像是去西天打劫的。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和尚方才在绣楼里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取经成功之后封正果、娶媳妇,可这饼画得再圆,终究是画的。俺老猪在天庭混了那么多年,太知道这些漂亮话背后的门道了——当年玉帝封他当天蓬元帅时也是这么说的,什么“统领八万水军、位列仙班、永享天福”,结果呢?就因为多喝了点酒多看了嫦娥两眼,直接打入凡间错投猪胎。仙班的承诺,还不如一碗猪油拌饭实在。
唐格走在前面,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将猪八戒那副将信将疑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后花园的凉亭前停住脚步,转身对猪八戒和颜悦色地一笑,伸手示意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那凉亭四角飞檐,柱上爬满了紫藤,月光从藤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银。这环境,这氛围,这姿态,活脱脱就是前世公司里HR跟候选人谈薪水的架势——先打感情牌,再画发展前景,最后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薪资包。
“天蓬元帅,”唐格开口道,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在猪八戒心坎上,“贫僧知道你的来历。你不是山野里自生自灭的小妖,不是靠吃人喝血修成的精怪。你前世是天庭正神,掌管八万天河水军,位高权重,威风八面。你曾在蟠桃会上与众仙同席,曾在天河之畔操练水师,曾与托塔天王并肩作战,曾在南天门前受封领职。那些日子,你可还记得?”
猪八戒愣住了。他在高老庄窝了三个月,那高太公见了他只会骂“妖怪”,那些法师见了他只会喊“孽畜”,高翠兰虽不骂他却也不理他,全庄上下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来历,更没有一个人用“天蓬元帅”四个字来称呼他。可眼前这个和尚,一开口便道出了他最引以为傲却又最不愿提起的那段过往。他的猪鼻子微微抽了抽,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人看穿心事后的复杂语气:“记得又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俺老猪现在是妖不是神,走到哪儿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师父你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提了也是白提。”
“过去的事,未必不能重来。”唐格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在猪八戒对面坐下,将九环锡杖靠在亭柱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贫僧还知道,你并非有心调戏嫦娥。那日在蟠桃会上,你多饮了几杯御酒,醉后失态,闯入了广寒宫。此事固然是你的错——酒后失仪,冒犯嫦娥仙子,按天条处置并无不当。但贫僧问你一句:天蓬元帅在天庭当差数千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大错。只因为一次酒后失态,就被打入凡间、错投猪胎、沦为妖身——这惩罚,你觉得公道吗?”
猪八戒浑身一震。他那双猪眼瞪得溜圆,瞳孔中倒映着月光和唐格的面孔。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吞咽动作。这个问题,五百年来从没有人问过他。天庭降罪,他只跪着领了;投胎错道,他也咬牙认了;流落凡间被当成妖怪,他也习惯了。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觉得公道吗?”他自己也从未敢问过自己这句话,因为问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去找玉帝申诉?找个状师打官司不成?
“公不公道又如何?”猪八戒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触碰旧伤后的隐隐痛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腰间皮带的扣环,将那枚铜扣反复摩挲着,“俺老猪已经这样了,还能翻案不成?天庭那道门,俺老猪这辈子怕是进不去了。”
“能。”唐格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仿佛不是在画饼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在天书上的既定事实,“贫僧此去西天取经,正是要给你这个机会。取经路上,你是贫僧的护法弟子,降妖除魔、积功累德。等到了灵山,见了如来,取回真经,你这护法之功便足以抵过。届时如来金口一开,你便能将功折罪,重回天庭,甚至更进一步——封个净坛使者之类的果位,岂不比在这小庄子里窝着强?”
他见猪八戒眉头微皱似乎还在消化“净坛使者”四个字的分量,便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层:“你若继续留在高老庄,以妖身娶凡人女子,天庭迟早会再派人来拿你。届时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你是戴罪之身,再犯天条便是罪上加罪。当年你只调戏了嫦娥便被贬下凡,如今你私囚凡间女子三月之久,若被天庭知道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贫僧收你为徒,不单是给你一个前程,更是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取经护法,如来钦定,天庭无权干预。你跟贫僧走,不是逃跑,是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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