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高老庄前叩朱门,太公垂泪诉妖氛。
帘后倩影偷相望,一袭袈裟动芳心。
话说唐格师徒三人离了那间茶棚,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望见前方山脚下好大一片庄院。那庄院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一对石狮镇守,丈二高的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高老庄”三个大字,端的是气派非凡。只是那门上贴满了黄纸朱砂的符箓,门框两侧还挂了两串蒜头大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像是要震慑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院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片,墙根下撒着一圈朱砂混糯米,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看得出来这户人家为了防妖怪已使出了浑身解数。
黑熊精扛着大关刀,仰头看了看那丈二高的朱漆大门和门上的符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熊头人身的模样,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师父,弟子这副尊容去叫门,怕是不太方便。高太公本就被妖怪吓破了胆,再看见弟子,怕是直接晕过去。要不弟子在门口等着?”唐格点头应允,黑熊精便扛着关刀蹲到门前那棵大槐树下,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妖怪,但那模样反而更像一头正准备偷蜂蜜的黑熊。
唐格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孙悟空,整了整袈裟,拄着九环锡杖上前叩门。门环扣了三下,铜音未落,便听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缝往外张望了半晌,随即门内响起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又是哪位法师来了?若是来降妖的,请回吧,老汉已请过三拨法师,没一个顶用的。若是来化缘的,从后门绕过去,厨房里还有些剩饭。”
唐格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阿弥陀佛。贫僧乃东土大唐天子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僧人,法名玄奘。路过贵庄,听闻府上有难,特来相助。”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低语。紧接着门闩哗啦啦地响了起来,那扇朱漆大门轰然打开。门内站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头戴员外巾,身穿暗青绸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眼窝深陷,眼眶下两团乌青浓得像抹了锅底灰,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惶恐,有两个手里还握着扫帚和木棍,大概是这府上仅剩的防身武器。
那老者一见唐格,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来的和尚这么年轻。但他随即看到唐格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锦斓袈裟和手中那根隐隐泛着金光的九环锡杖,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圣僧!圣僧救命!老汉姓高,单名一个‘敬’字,在这高老庄住了大半辈子,一向积德行善、修桥铺路、逢年过节施粥济贫,从不敢做亏心事。可不知造了什么孽,三个月前来了个妖怪,霸占了小女翠兰,至今生死未卜。老汉请了三拨法师,不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扔出来,就是被追得满山跑,连袈裟都跑丢了两件。求圣僧大发慈悲,收了那妖怪,救救小女性命!老汉愿以全部家产相赠!”
唐格伸手扶起高太公,触手处只觉老人手臂瘦得皮包骨头,显然这三个月的煎熬已将这位富甲一方的老员外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温和笑道:“老人家莫要惊慌,且起来说话。贫僧奉唐王之命西行取经,路上遇到妖邪作祟,本就该管。不必说什么家产相赠——贫僧若是为了钱,早去长安城里开当铺了。你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贫僧听,贫僧自有主张。”
高太公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应是。他将唐格与孙悟空迎进正厅,吩咐下人看茶备斋。黑熊精见师父进了门,便也从槐树下起身,扛着大关刀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尽量低着脑袋弯着腰,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矮上一半。饶是如此,他还是把端茶进来的丫鬟吓得差点把茶盘扔上天,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茶盘,朝那丫鬟龇牙一笑,把人家吓得跑得更快了。
唐格将九环锡杖靠在椅侧,在主位落座。孙悟空和黑熊精一左一右侍立两旁。不多时,几个家丁端着斋饭鱼贯而入——清炒白菜、凉拌黄瓜、白水煮豆腐、一碟咸菜疙瘩,外加三碗清汤寡水的白米粥,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子,当真是一点油星都见不着。唐格看了一眼满桌素菜,不动声色地对孙悟空使了个眼色。孙悟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从正厅侧门溜了出去,片刻之后怀里便揣了两只油纸包的烧鸡回来,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家丁的私藏里顺来的。黑熊精闻到烧鸡的香味,两只熊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被孙悟空一记眼刀瞪回去,又蔫蔫地耷拉下来。
高太公坐在下首,抹了把老泪,开始诉说这三个月来的噩梦。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显然这桩心事已将他折磨得不轻。
“三个月前,老汉的女儿翠兰在绣楼里做针线,忽听得后花园里传来一阵风声。那风来得蹊跷——不像是山风,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翠兰扒着窗户往外一看,就见一个黑胖大汉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后花园的假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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