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85年，人联二百一十二年

新前哨站建成了。

位置在远点再往外延伸一千光年的地方，接近银河系旋臂的末端。那里恒星稀疏，星际介质稀薄，从星图上看是一片灰暗的区域。但就是在这么个地方，人联建立了一个新的前哨站，名字叫“尽头”。

林小镜起的名字。

“尽头。”镜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再往前，就是银河系的边缘了。到这里，算是到了人联的尽头。”

“那以后还要往外走呢？”

“到时候再改名字。先叫尽头。”

尽头前哨站的规模比星门小很多。只有几千人，主要是科研人员和驻军。设施也简陋——几个模块化的居住舱、一个能源站、一个通信基站。没有大型建筑，没有商业区，没有公园。但该有的功能都有。

林小镜没去现场。太远了，飞一趟要两个月。她通过神识网络看了前哨站的影像资料。

画面里，灰色的行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远处的恒星很小，很暗，发出冷白色的光。几个白色的模块化建筑排列在冰原上，像是撒在灰色桌布上的几颗米粒。

“看着挺孤独的。”林小镜说。

“确实孤独。距离最近的人联定居点，航行时间大约两个月。”

“他们会觉得无聊吗？”

“可能会。但选择去尽头的人，已经做好了孤独的准备。”

“那就好。”

尽头前哨站的建立，意味着人联的疆域半径正式突破了两千光年，接近三千光年。从太阳系到尽头，直线距离大约三千光年。如果算上航线的曲折和绕行，实际路程更长。

“三千光年。从太阳系到尽头，走了二百一十二年。”林小镜说。

“平均每年扩张约十四光年。”

“十四光年，不算快。”

“但也不算慢。关键是持续。没有中断，没有后退。”

“那以后还会继续往外走吗？”

“会。尽头不是终点，只是一个站点。”

“那就继续走。”

尽头前哨站的建立，也有实用价值。

它的位置很适合做天文观测。那里的星际介质稀薄，没有太多的星云遮挡，可以看得更远。尽头前哨站的天文望远镜，已经发现了一些新的信号——来自银河系边缘之外的，微弱但规律。

“那些信号是什么？”林小镜问。

“目前还不确定。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人为信号。需要更多数据来判断。”

“如果是人为信号呢？”

“那说明银河系边缘之外，也有东西。”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有东西是正常的。银河系不是孤岛。外面还有别的星系、别的文明。”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准备好了再去。”

“什么时候准备好？”

“不知道。但我们会准备。”

尽头前哨站的天文数据，很快引起了科学院的注意。

信号确实存在。频率稳定，周期规律，不像自然噪音。但信号太微弱了，很难判断它的来源和性质。

“有没有可能是仙女星系的信号？”林小镜问。

“有可能。但仙女星系距离我们二百五十万光年。信号能传这么远，需要非常强的发射源。”

“那比我们强的文明，能做到。”

“可能。”

“那他们是在找我们，还是只是刚好信号经过了这里？”

“不知道。需要更多数据。”

“那就继续收集。”

林小镜知道，尽头前哨站的发现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有结论。但她不急。银河系边缘之外的东西，不会因为人联急着想知道就现身。

从尽头前哨站往新地球方向延伸的航线上，经过了几颗有意思的行星。其中一颗被命名为“绿洲”，是一颗沙漠星球，但地下有丰富的水资源。地质勘探发现，绿洲星球的水储量几乎相当于新地球的全部海洋。

“这么多水，为什么地表还是沙漠？”林小镜问。

“因为水都在地下。地表温度太高，水无法在地表稳定存在。”

“那如果我们把水抽上来呢？”

“需要大型工程。技术上可行，但成本很高。”

“值得做吗？”

“如果作为未来发展的储备资源，值得。”

“那就记下来。以后再说。”

绿洲星球虽然不是人联的核心发展区，但它的发现让人联的“家底”又多了一份。

林小镜在星图上找到了绿洲的位置。它在航线中段，靠近一条支线的交叉口。如果以后要发展那里，交通条件还说得过去。

“先把绿洲标记好。等技术成熟了再动。”

“已经在标记了。”

尽头前哨站建立之后，林小镜对“银河系边缘”这个概念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以前说“银河系边缘”，只是一个抽象的词。现在那里有了一个前哨站，有了几千人，有了天文望远镜和通信基站。“边缘”变成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边缘不再是想象了。”她对镜说，“边缘变成现实了。”

“边缘永远都在。我们往前走，边缘也在往前走。”

“那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真正的边缘？”

“银河系的边缘，在十万光年之外。我们才走了三千光年。”

“还有九万七千光年。”

“对。还有九万七千光年。”

林小镜没有接话。

她看着星图，目光落在尽头前哨站的标记上。那个小点在星图上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代表着人联已经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二百一十二年。尽头前哨站建成。疆域半径接近三千光年。发现可能的跨星系信号。绿洲星球标记为储备资源。”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九万七千光年。慢慢走。”

“好。”

窗外的白泽城，正是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色，云层低垂，像一幅刚画好还没干的画。林小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前。桌面上还放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她坐下来，翻开了第一份。窗外的那片橙红色，慢慢褪成了深蓝，夜色悄悄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