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
红旗县一中,下课铃轰然炸开,整座教学楼瞬间喧闹。
二楼广播室的木窗被人轻轻推开。
汪雪坐直身体,指尖稳稳按住老旧话筒,音色清亮平稳,穿透嘈杂人声:“各位老师、同学,下午课间校园播报现在开始。”
一楼走廊栏杆边,瞬间聚起大半看热闹的男生,三三两两挤在一起低声议论。
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孙福康依旧端坐。指尖捏着黑色钢笔,笔尖悬在习题册上方,一动不动。
同桌胳膊肘狠狠撞过来:“又走神?听汪雪播音呢?”
孙福康视线死死锁在二楼那道纤细身影上,淡淡回字:“做题。”
“装什么高冷。”
同桌嗤笑一声,压着嗓子打趣,“全校谁不知道,你孙学神眼里就容得下一个汪雪。别人看热闹是瞎凑,你是次次定点站岗。”
孙福康收回目光,笔尖落笔,字迹凌厉工整:“无聊。”
“我无聊?”
同桌挑眉,“咱校两大天花板,你第一男学霸,她第一女播音,长得最配、气质最合,偏偏整整三年,一句话正经交流都没有,你俩到底熬什么呢?”
孙福康不接腔,垂眸刷题,耳尖却悄悄泛了浅淡的温度。
广播声清亮温柔,一字一句落进楼下安静的教室里。
汪雪的播报从不拖沓,吐字标准,语气舒缓,是全校公认最好听的声音。
三分钟播报结束。
“本次播报到此结束,谢谢收听。”
话音落下,汪雪抬手关掉话筒,合上面前的稿件本。
她下意识抬眼,余光精准扫向一楼走廊靠窗的位置。那道蓝布褂子的挺拔身影,还坐在原地。
她指尖微微一紧,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整理稿件,装作若无其事。
广播站的小学妹凑到桌边,一脸雀跃:“雪姐,我又看见孙福康了!刚才你播音全程,他就坐在窗口没动过!”
汪雪叠好纸页,语气清淡:“好好收拾东西,准备上课。”
“雪姐你别装呀!”学妹不死心,“全校所有人都磕你俩,就你俩装傻!他从来不听别人的播报,只听你的,每次都准时蹲点!”
汪雪起身拎起本子:“巧合而已。”
她推门走出广播室。楼道人流拥挤,下课学生追逐打闹,穿梭不停。
忽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冲来,几个男生追闹着横穿走廊。
其中一人胳膊大幅度扬起,狠狠扫过她的手腕。
啪的一声。
黑色封皮的播报本脱手飞出,数十张稿纸漫天纷飞,散落一地。
喧闹瞬间凝滞。
闯祸的男生瞬间僵住,慌忙低头:“对不起汪雪!我没看路,真对不起!”
汪雪弯腰准备捡拾,一道黑影骤然停在身前。
孙福康快步走来,径直蹲下身,指尖飞快收拢四散的纸页,一张一张捋平、对齐、叠整。
周围所有学生瞬间安静,全部默默侧目观望。
三年来,冷淡孤僻、从不插手闲事、从不和女生来往的孙学神,第一次主动为人弯腰。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整整齐齐的本子,递到她面前。
汪雪抬头,四目相对,呼吸微滞。
少年眉眼清冷,轮廓干净,眼神极静。
她指尖轻轻触到他微凉的掌心,触电般迅速收回,小声道谢:“谢谢你。”
孙福康看着她,声线低沉清淡:“没事。”
简单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楼道里。他没有多言,转身径直走回教室。
汪雪捏紧怀里的本子,指尖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一步步慢腾腾挪回座位。
同桌立刻凑上来,满眼震惊:“我的天!孙福康居然帮你捡本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连班长找他帮忙都不理!”
汪雪低头翻开课本:“路过顺手。”
“顺手?”同桌不信,“全校谁能让他顺手?汪雪,你别骗自己了,他绝对对你不一样!”
汪雪沉默不语,视线落在书页上,全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心里清楚,不是顺手。
是他无数次不动声色的破例里,最普通的一次。
晚自习,整座校园彻底沉寂。
所有教室只剩白炽灯惨白的光,沙沙翻书声连绵不绝。
高三教学楼,只剩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汪雪留在广播室,连夜誊写次日清晨的征文播报稿。
窗外夜色漆黑,晚风拍打着木质窗户,发出轻微声响。
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咔哒。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汪雪抬头。
孙福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备用煤油灯,身形笔直。
“你还没走?”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夜色。
汪雪起身应声:“明天早间有征文播报,我连夜誊一遍,避免出错。”
孙福康迈步走进来,将手里的灯放在桌角,拧亮灯芯。
骤然亮起的灯火,将狭小的广播室照得通明。
他垂眸看向快要燃尽的旧灯:“你这盏油见底了,深夜灭灯,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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