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回应。
冯仁把缰绳丢给李白,大步走到竹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然后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年轻女子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她约莫二十几岁,生得眉目清秀,跟李白有几分神似,却比李白更纤细、更淡薄。
像是画在绢上的人物,风一吹便会散掉。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衫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
斜簪着一支银簪子,簪头上缀着一朵指甲大的珍珠花。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你又来了。”
“月圆。”李白上前一步,却被那道门缝挡在了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你让大哥进去。
大哥这次不是来唠叨你的,是真的带了先生来。
先生他……他医术很好,让他替你诊个脉,好不好?”
李月圆的目光越过李白,落在冯仁身上。
冯仁走上前,“我是太白的师父,当朝太师冯仁。”
“先生你……”
“不妨事。”
李月圆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很久。
“大哥在信里提过您。他说您已经……”
“死了。”冯仁替她把话说完,“没错,朝廷发了讣告,圣人赐了谥号,灵位入了太庙。
站在你面前的,按道理应该是个死人。”
李月圆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端详一幅画的眼神端详着冯仁,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冯仁颇感意外的话。
“您看起来不像六十岁的人。”
这丫头的眼力比她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白第一眼认出他是靠直觉和酒劲,李月圆却是靠观察。
一个常年闭门不出、与外界少有往来的病弱女子,能在见面的头一盏茶工夫里看穿他的年龄破绽.
这份敏锐,搁在朝堂上就是第二个上官婉儿……冯仁嘴角抽了抽。
“月圆,先生的事……”李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你能不能别堵在门口?
让先生进去给你诊个脉,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李月圆看了她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侧身让开门口,轻声道:“进来吧。”
竹楼里的陈设比冯仁预想的还要简朴。
一张竹榻,一张书案,一把古琴,几只箱笼。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的都是蜀中山水,笔触纤细清冷。
没有署款,只有一角钤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是“月圆”二字。
窗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青城山,墨色半干,山腰处还空着一块,像是在等什么人添上一笔。
冯仁在书案旁的竹椅上坐下,示意李月圆伸出手来。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冯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脉象细涩而促,是先天不足之象。
心脉尤其弱,像是风中残烛,火苗还在,却经不起一阵稍大的风。
这不是普通的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李月圆突然说:“先生应该不只是当朝的太师这么简单吧。”
冯仁道:“怎么说。”
“贞观朝的长宁侯、高宗朝的长宁郡公也是你,对吧?”
冯仁搭在李月圆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李月圆一眼。
“这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李月圆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没有人告诉我。先生方才在门口说,您是当朝已故太师冯仁。
可您看起来太年轻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比我大哥看起来还年轻。”
李白(#°Д°):卧槽!先生居然还有这层身份!!!!!
冯仁笑了:“你比你大哥聪明,但凡还有机会,你可以成为第二个上官婉儿。”
李月圆收回手腕,将袖子缓缓放下,遮住那一截枯竹般细瘦的腕骨。
她做这个动作时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幅即将收卷的画轴,每一寸布料的移动都恰到好处,不急不躁。
“先生不必用这样的话来试探我。”
她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却没有寻常闺阁女子面对外客时的局促。
“上官婉儿是什么下场,月圆读过史书。
死于刀兵,不得善终。
先生若真想夸我,换个比方才好。”
“谁说上官婉儿死于刀兵的?”冯仁一脸平淡:“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干爹,怎么可能让她死那么惨?
更何况,她已经嫁给了李显,或多或少也是个王妃。
怎么可能让人砍死?”
李白突然道:“先生,那史书……”
“周武确实有很多过错,但也不是没功,过大于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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