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眼皮像灌了铅。
意识在黑暗边缘打滑,每一次试图聚焦都要消耗掉残存的全部力气。耳边苏玥压低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远,裂缝外那些刻意放轻却依然规律的脚步声却清晰得刺耳——三个方向,至少四人,正在收网。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碎块上,左肩抵着潮湿的墙体。苏玥半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感受呼吸频率,另一只手握着那把折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污迹,右侧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珠刚凝固。
还有机会吗?
林澈转动眼珠,看向苏玥腰侧的工具包。那支肾上腺素针剂就在最外侧的隔层里,隔着帆布能隐约看见笔状轮廓。
他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肺像破风箱,每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从脊柱深处传来的牵引感此刻变成了一种沉重的拖拽,仿佛要把他整个拽进墙体后面那个共鸣的源头。
但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标本一样被抓走。
林澈用尽最后那点清醒,抬起右手——这个动作花了五秒,手臂抖得像是帕金森患者。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缓缓指向苏玥腰间的工具包。
苏玥低头看他。
月光从裂缝上方漏下几缕,足够照亮林澈的脸。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针。”
苏玥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林澈的手指没有放下。他又用了一次力气,这次指向自己的颈侧——注射位置。然后他的目光锁定苏玥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请求,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要么赌一把,要么一起死。
裂缝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对通讯器低语:“B2区域确认,热源两个,静止状态。准备进入。”
苏玥咬住下唇,血丝渗出来。她看了一眼裂缝入口,又看了一眼林澈,最后看了一眼工具包。这个抉择只用了半秒。
她从包里抽出针剂,拔掉保险帽。淡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针头是特制的,22号规格,颈动脉注射能在八秒内起效。
“忍着。”苏玥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
林澈闭上眼。
针尖刺入颈侧的触感很奇特——先是冰凉的刺痛,然后是一种被异物侵入的胀痛。苏玥推药的动作很快,很稳,拇指按下活塞的瞬间,林澈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液体涌进血管。
然后世界炸开了。
第一秒,颈侧的刺痛扩散成火烧。第二秒,心脏像被重锤擂击,猛地收缩后开始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生疼。第三秒,血液冲进大脑,视野从模糊变成过度清晰,边缘泛起一层不祥的红晕。第四秒,肌肉纤维开始震颤,那种瘫软无力的感觉被一股暴烈而虚假的力量取代。
林澈睁开眼。
他撑起身体,这个动作在三十秒前还是不可能的。手掌按住地面,碎石子硌进皮肤,疼痛感被放大,却反而让他更清醒。肺还在疼,但呼吸顺畅了一些——肾上腺素强行扩张了气管。
“几分钟。”苏玥已经收好空针剂,声音绷得很紧,“药效过了你会更糟。”
林澈点头。他知道。心跳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八,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要么心脏骤停,要么脑血管爆裂。但他们只需要几分钟。
他看向裂缝深处。这条裂缝是两栋半塌建筑之间的夹缝,最宽处不到一米五,堆满了建筑废料和生锈的金属框架。三个入口,他们现在在最深处,像个死胡同——但也正因为是死胡同,追兵才会选择包抄而不是强攻。
“存储卡。”林澈说,声音嘶哑得厉害,“给我。”
苏玥从包里拿出那个金属卡片。它已经变形了,表面有被硬物砸过的凹痕,六边形纹路断裂。林澈接过来,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手指摸索卡片的边缘——芯片层应该还有残余的磁性特征,专业的扫描设备能检测到。
他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团沾血的纸巾。那是之前在混凝土结构里咳血时用的,上面除了血迹,还有他用指甲刻下的几行字:一组坐标数字,一行“条款第三项:接入者需承担...”的片段。字迹潦草,但在血迹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
“帮我找个罐子。”林澈说。
苏玥在垃圾堆里翻找,几秒后摸出一个锈蚀的铁皮罐头盒,里面还有半凝固的油渍。林澈把破损的存储卡和血纸巾塞进去,盖上盖子。
“他们想要两样东西:数据,和我们。”林澈喘了口气,心脏跳得他眼前发黑,“我们给一样。”
他握紧罐头盒,用肾上腺素催生出的那股蛮力,朝裂缝左侧的那个入口方向扔去。
罐头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对面墙体的钢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弹进一堆碎砖后面。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裂缝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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