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御前陈情(1 / 1)

昌平十九年三月初九,乾清宫。

承昌帝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因为政务繁忙——这几日奏章不多,边关也还算太平。真正让他心烦的,是那些零零碎碎传进耳朵里的消息。

谭弘毅在户部查账,查了三个月。

谭弘毅的人到处跑,扬州、苏州、南京,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谭弘毅好像在查皇商。

最后这条消息,是曹瑾亲自递进来的。

“皇商?”皇帝当时正在用膳,筷子停在半空,“他查皇商做什么?”

曹瑾垂首:“回万岁,老奴不知。但听说,谭大人的人在扬州王家、苏州李家都待过好些日子,还翻看了他们的账本。”

皇帝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皇商。那是他的钱袋子。

这些年,内帑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少,他问过几次,内务府的人总是支支吾吾,说是生意不好做、番商压价、成本上涨。他懒得深究,也就信了。

但现在,谭弘毅在查。

以他对那个年轻人的了解,谭弘毅从不做无谓的事。既然查,就一定有查的道理。

难道……

他没往下想,只是让曹瑾继续盯着。

三天后,消息又来了。

这一次,是谭弘毅亲自求见。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到曹瑾的通传,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正好,乾清宫的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让他进来。”

谭弘毅进殿时,皇帝已经让人撤了奏章,摆上了一壶新茶。

“子恒来了,坐。”

谭弘毅谢恩坐下,却没有端茶。

皇帝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轻松的平静,而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查了三个月,查出什么了?”皇帝开口,声音随意。

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

“臣请陛下御览。”

曹瑾接过,转呈皇帝。

皇帝翻开折子,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折子上,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

宗室禄米,每年虚耗百万石。

边镇军费,每年被贪墨二百万两。

火耗陋规,每年多收二百四十万两,大半进了地方官吏的口袋。

盐课、茶税、矿税、商税,每一笔都有猫腻。

皇帝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皇商的明细。

王家盐业,每年利润至少二百万两,向内帑交纳二十万。

李家丝绸,利润百万两,交纳十五万。

张家瓷器,利润八十万,交纳十二万。

赵家海外珍玩,利润六十万,交纳五万。

合计,每年至少四百万两的利润,交到内帑的,只有五十二万。

五十二万。

皇帝盯着这个数字,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这些年,内务府那些管事太监每次报账时的嘴脸。

“万岁爷,今年生意不好做,红毛夷压价,只收上来六十万。”

“万岁爷,扬州那边遭了灾,盐场减产,今年只有五十五万。”

“万岁爷,苏州织造局那边说,丝绸卖不动,今年只有五十万。”

他信了。

他全都信了。

可现在,谭弘毅告诉他,那些皇商的利润,每年至少有四百万。

四百万,交了五十二万。

剩下的三百多万,去哪了?

他抬起头,看向谭弘毅。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悸。

“子恒,”皇帝开口,声音沙哑,“这些,可都属实?”

“回陛下,”谭弘毅一字一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皇帝沉默了。

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许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站在一旁的曹瑾后背发凉。

“好。”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好一个皇商。好一个内务府。好一个……”

他没有说完,但谭弘毅听懂了。

皇帝不是在笑,是在怒。

怒那些人的胆大包天,怒自己的被蒙蔽,怒这个帝国从上到下的腐朽。

“陛下息怒。”谭弘毅起身,跪倒在地。

皇帝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