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梦(1 / 1)

康熙十年,正月。

初六的夜里,十八岁的皇帝,头一回做了那样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花都开了,满眼都是藕荷色,先是裙裾,再是衣摆,一个女子的俏生生地立在一树繁花底下,身量纤细,被那身藕荷色的旗装衬得格外娇俏。

他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年前这些日子,他召马佳氏最多,马佳氏总穿一身藕荷色的寝衣,灯下看人时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他以为梦里这个背影,是她。

那女子慢慢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清清楚楚,不是马佳氏。

是宁珂。

玄烨的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握住了。

梦里没有声音,他张了张嘴,喊不出一个字,然后场景一晃,他站在了铜镜前。

明黄色的喜服,十二章纹,比他上朝穿的还要繁复,大婚前六天,他在乾清宫试婚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镜子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手里卷着一卷纸,像是来送什么章程。

二十四岁的皇太后,他的皇额娘。

镜中映出两个人:前面是穿着明黄喜服的少年天子,身后立着年轻的太后,两人的身影在镜中,映出一幅他敢梦不敢想的画。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只当是头一回穿这么重的衣裳,心里紧张。

原来,不是紧张。

场景再晃,是坤宁宫,喜烛高烧,满殿红绸,外头的礼乐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站在床前,手里攥着秤杆,去挑那方盖头。

盖头底下的人,慢慢抬起头来。

眉眼,鼻梁,唇角,还是宁珂的脸。

玄烨猛地惊醒。

帐顶月色冷白,殿里没有灯,梁九功在外间睡得直打鼾,他躺在榻上,出了一身的汗,心口擂得像要蹦出来,喉咙干得发紧。

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梦做岔了。”

那是马佳氏,藕荷色是马佳氏的。

玄烨有些神经质地在心中念叨。

这一夜,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玄烨开始躲着寿康宫走。

从前三天两头往寿康宫跑,坐下就是一两个时辰,恨不得把折子都搬过去批。

正月里那十天,他一次都没去,只让梁九功替他给宁珂磕个头,太皇太后问起来,他说年节朝务多;宁珂派如花来问安,他回“儿臣安好,改日去给皇额娘请安”。

然后改日,又改日。

可又不是真的忘了寿康宫。

他让梁九功每天去寿康宫门口转一圈,说是“替朕看看皇额娘可好”。

梁九功一回来,就要问上几句:皇额娘今日精神如何?午膳用了什么?院子里的梅花开没开?问到最后,不知怎么,话头总会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福公公今日……当不当值?”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问太后,怎么连太后身边的老太监都问上了?但他不敢多问,只垂着眼答:“回皇上,福公公今日依旧是给太后娘娘端茶送水。”

玄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问,她身边,还是那个人在伺候么?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提起过他?

这些话,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宁珂这边,没想到别的,只觉得奇怪。

这孩子打小儿爱往寿康宫跑,亲政以后也没断过,忽然半个月不见人影,莫不是身体有恙?她心里直犯嘀咕。

正月十五元宵家宴上,仔细端详了一下玄烨,觉得这孩子瘦了些,眉宇间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问他朝上可好,他说好;问他可是累着了,他说不累。

“皇额娘放心,”他说,“儿臣就是……今年开春,事多。”

宁珂没再多问,她感觉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正月末,玄烨像是忽然“开了窍”。

敬事房的绿头牌,他连着翻了七八回,佟妃、马佳氏、那拉氏、张氏,甚至还有一位奉茶宫女,属实做到了雨露均沾。

太皇太后听了,捻着佛珠,点了点头:“总算开窍了。”

后妃都没落下,自然也和皇后圆了房。

蕴和又惊又喜,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头一夜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皇上却极温和,一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好。

可慢慢地,她觉出了不对。

皇上待她,像在完成一件差事,人在这里,魂不在这里。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披衣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不敢问,只装作没醒。

她只当皇上是政务繁忙,心思重,不敢往深了想。

玄烨自己却清楚得很。

他挑着那些和她有一星半点相似的地方,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一块,沉一分,马佳氏的寝衣是藕荷色的,张氏说话的声音软软的,那拉氏性子直,话多,倒能让他分分神,可分完了神,夜里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