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顺治走后不过三日,吴良辅就又来了一趟皇庄。
难得的什么都没带,他进院子行大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宁珂正在院子里看妞妞和荣亲王追着一只芦花鸡跑,见吴良辅一副便秘的样子,便让如花把妞妞和荣亲王带进了屋里。
“出什么事了?”宁珂在廊下坐下来,顺手倒了两盏茶。
吴良辅谢恩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朝中为了南边的事,吵翻了天。”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当然知道南边在打仗,别说南明的小朝廷还在,郑氏的船队去年就占了温州,今年开春之后动静越来越大,只不过高开低走,几次判断失误就直接溃败,有点可惜。
话又说回来,吴良辅专程跑这一趟要说的,绝不是战报本身。
“怎么个吵法?”
“议政处那边,几位大人拍着桌子痛斥汉人不可信,只道出征这般大事不能交给汉臣掌兵,说皇上身边的汉臣奸佞当道,再这样下去,满洲根本祖宗根本就要毁在皇上手里。”
宁珂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来的叶片,没忍住嗤笑,这个戏码从她开始通过太后擦边了解前朝开始,只要皇上想提汉臣、用汉法,满洲勋贵就会搬出这套话,翻来覆去,连措辞都没什么新意。
“皇上怎么说?”
“皇上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连几日在乾清宫踱步到后半夜,奴才瞧着,皇上心里头憋着火。”
宁珂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忽然笑了一声。
吴良辅愣了一下:“娘娘笑什么?”
宁珂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盏,想了想:“你回去给皇上带句话,就说,朝中诸位大人既然觉得汉人不可用,那便让他们自己上,满洲勋贵人才济济,皇上体恤老大人们年老体弱,那便让他们每人出一个自己能领兵的孩子,不拘于儿子孙子,南边不是缺人手吗?正好,这等功勋可不能给汉人赚去了。”
吴良辅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这……娘娘,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宁珂满不在乎,“不是大人们自己说的吗?满人骑射无双,天生就会打仗,如今郑氏已然到了温州,眼瞅着南京就要失守,这等天大的功勋怎么可以让给不可信的汉人?”
吴良辅沉默了很久,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已经有些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发怵的神色。
“奴才谨遵懿旨。”
吴良辅走了之后,如月端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宁珂一眼。
“娘娘……”
“怎么?”
“那些老爷们,真会让自己儿子孙子去吗?”
宁珂抿了一口水:“不习骑射,只知嬉游。”
让这种货色去战场,活不过三天。
如月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看主子脸上嘲弄的笑意,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四月中的一天,玥柔出宫了一趟。
她带了一篮子桑葚,出宫的借口是出城进香,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想着荣亲王还没吃过这个便带了一些。
荣亲王已经快一岁半,走路稳当了许多,能说的话也多了。
他看到玥柔进来,迈着一双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仰起头来喊了一声:“额娘!”玥柔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眼眶又有些发红。
饭后荣亲王照例休憩,两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篮桑葚和一壶新沏的茶。
玥柔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非常克制的、但又实在忍不住的幸灾乐祸。
“娘娘可有听说朝中之事?”
“怎了?”
玥柔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日早朝,皇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同意了不派汉臣,只道‘诸位既觉汉人不可用,可多尼等人焚膏继晷,已然应接不暇,朕又体恤诸位年老不可奔波,那朕便想,可让诸位英勇无双的儿孙,即刻南下,诸位认为如何?’”
宁珂端着茶盏没有动。
“据说当时整个大殿安静了足有十息。”
宁珂忍不住笑出声,那些平日里拍着桌子喊“祖宗之法不可废”、“满人骑射天下无敌”的满洲勋贵,忽然发现皇帝真的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接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然后呢?”
“自然是诸位大臣一一出列陈情,要么儿孙不在京城,要么儿孙身体有恙,要么说儿孙无能,说什么的都有。”
“那几位领头的呢?”
“皇后娘娘是说索尼大人还是遏必隆大人?”
“他们……”宁珂的表情有些微妙。
“娘娘没想错,两位大人一个说儿孙年幼,一个说儿孙不成器,怕去了南边但帮不上忙,反而拖累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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