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火星(1 / 1)

十月末的傍晚,孩子忽然哭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玥柔抱了他很久,喂了奶,换了襁褓,拍着他哼了一首满语的摇篮曲。那是董鄂夫人小时候唱给她听的,她记不全词,只记得调子,哼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屋子。

孩子在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皮肤黄黄的,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玥柔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是温的。

也不是凉的。

是一种介于温热与冰冷之间的温度,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走。

董鄂夫人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玥柔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像一尊石像。

她放下药碗,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然后收回手,在玥柔身边坐下来。

沉默了许久。

“额娘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么?”

玥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董鄂夫人没有回答。

“太医说,这样的孩子,有的能撑到满月。”玥柔的声音依然很轻,“有的……连半月都撑不到。”

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额娘,你说他撑得到么?”

董鄂夫人沉默了一息。

“撑得到撑不到,都是他的命。”

“可我不想认命。”

玥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最后一道裂缝:“太医说这孩子能生下来已是菩萨保佑,可他生下来了,他是活的,他会哭,他会动,他会——”

声音断了。

董鄂夫人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玥柔的手背上。

“额娘年轻时,生你大哥的时候,也以为只要额娘不松手,他就不会走。”

玥柔的沉重似乎也传染到了董鄂夫人。

“后来额娘抱着他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还是走了。”

玥柔的手在母亲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额娘也说过,后来不也有了你们了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天越来越冷。

那孩子竟还活着。

尽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尽管哭声几乎听不见了,但还有一口气,一口细细的、若有若无的气,像是冬天最后一根枯藤,被风刮得摇摇欲坠,却还没有断。

玥柔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消瘦的身子,这大半个月下来更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衣裳。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烧到了尽头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董鄂夫人没有劝她休息。

劝也没有用,这个时候,女儿需要的不是睡觉,是守着这个孩子,守到最后一刻。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霜降那日,天还没亮,宁珂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气,院子里的地面上一层白茫茫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细盐。

她看见屋檐下的番薯筐上盖的草席也结了一层霜,席面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关上窗,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想起历史上的荣亲王,三个月的命,没有名字,只留下一句顺治的‘朕之第一子’。

没有名字的第一子,没有名字的荣亲王,这已经不是好笑了,是在嘲讽。

而这回,倒是没有什么‘朕之第一子’传出来,只有前朝后宫都在观望的‘太子’桂冠是否真会落在这体弱孩子头上,一个体弱的太子,怕是会引出更多的风波。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宁珂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今年的计划。

日子总要过下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把日子过下去,它就会好起来的。

天亮之后,宁珂起了床。

她照常洗漱,用了早膳,去地里转了一圈。霜打过的番薯藤已经彻底枯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清理藤蔓,看见皇后娘娘来了,远远地行了个礼。

宁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

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被霜打过的土地。土是灰褐色的,翻过之后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是松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冷冷的土腥气。

松开手,看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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