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灰白色的怨灵从深坑里翻涌上来,每一个都面目模糊,五官像被水泡烂的泥胎,只有眼眶位置亮着两点幽绿的鬼火。
它们身上穿的衣服和沈老四干尸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粗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露出脚趾的破草鞋。
生前都是在渭河上讨生活的船工,被吴老怪一个个拖进这不见天日的溶洞里,用锁魂钉钉死,魂魄封在深坑里炼成了守卫。
吴老怪站在深坑边缘,那把凿子插在他脚边的石缝里,凿刃上还沾着新鲜的石屑。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五根手指往空中虚虚一抓,六道怨灵同时抬起头,眼眶里的鬼火齐刷刷转向林北和苏阿寂。
“杀了他们。”,吴老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磨,语调平平淡淡,像是在吩咐下人端茶倒水。
六道怨灵同时动了,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像虚影,拖着一道道灰白色的残像,眨眼间就冲到林北面前。
最前面那只是个大块头,生前大概是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膀大腰圆,两只灰白色的手掌张开像两把蒲扇,朝林北的脑袋合拍过来。
掌心里各嵌着一枚铜钱,锁魂钉铜钱,和沈老四后脑勺那枚一模一样。
林北矮身躲过,铜钱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焦黑的轨迹。
他反手一刀砍在大块头的手腕上,篾刀上的幽绿光芒切进灰白色的虚影里,刀感跟砍在冻硬的猪肉上似的,又韧又硬,刀刃陷进去一寸就再也推不动了。
大块头低头看了看嵌在自己手腕上的篾刀,又抬头看了看林北,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洞的口腔。
它没有舌头,喉咙深处嵌着一枚铜钱。
“他们喉咙里也有锁魂钉。”,林北拔出篾刀往后退了两步,“头顶百会穴一枚控制记忆,喉咙一枚控制说话,心口还有一枚,控制行动。三枚锁魂钉一起钉进去,活的时候是傀儡,死了是怨灵,永远摆脱不了施术者的控制。”
“有解吗?”,苏阿寂的拂尘已经甩出去了,三千白丝缠住一只正朝她扑过来的瘦小怨灵。
这只怨灵生前大概是个半大孩子,身形只有其他怨灵一半大,动作却最快。
白丝缠住它的脚踝,它整个身体往下一坠,像泥鳅一样从白丝里滑了出去,反手一爪子挠向苏阿寂的脸。
苏阿寂侧头躲过,爪子擦着她的僧帽划过,把帽檐撕了道口子。
“有。把锁魂钉从体内逼出来,怨灵就能摆脱控制。”,林北一边格挡大块头的扑击一边快速说道,“但逼出锁魂钉需要至阳之力,悟圆的钵盂佛光或者陆小逸的朱砂符火都行。他俩在崖顶上守着,不在跟前。”
陈三爷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崖顶上那两个,下来吧。上面没敌人,敌人全在下面。”
话音刚落,溶洞入口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滚进来的是悟圆,他圆滚滚的身子从甬道里滚出来,撞在溶洞的石壁上弹了一下才稳住脚,钵盂咣当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陆小逸,他捂着后脑勺踉踉跄跄地冲进来,桃木剑歪歪斜斜地指着身后的甬道:“陈三爷!你让下来的!外面那层屏障差点把贫道的剑给弹飞了!”
“少废话,干活。和尚超度怨灵,道士烧锁魂钉。”,陈三爷用烟杆指了指那六道怨灵,自己却不紧不慢地朝吴老怪走去,每一步踩在溶洞的石板上都不带声响的,仙鹤虚影在他肩膀上展开翅膀,金光照得吴老怪的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
吴老怪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深坑边缘的石板,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插在石缝里的凿子:“陈三,你从锁魂阵里出来了~”
“出来了。”,陈三爷把烟杆叼回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溶洞里忽明忽灭,“托你主子的福,锁魂阵困了老子三年。现在老子出来了,该跟你们算算总账了。先说说看,十年前你杀沈老四父女的时候,锁魂钉是谁教你的?”
吴老怪的竖瞳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猛地拔出凿子,凿尖对准自己的掌心狠狠扎了下去。
凿子扎穿手掌,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血里裹着一丝丝黑色的煞气。
煞气顺着石板上的裂缝渗进深坑里,深坑里那些暗绿色黏液像被浇了滚油一样剧烈沸腾起来。
正中央那截磨盘大的夜叉脊骨猛地一震,骨节上好几道原本还在勉强发光的镇守符文同时灭了。
“他要激活遗骸!”,林北一刀逼退大块头怨灵,朝陈三爷喊。
“他激活不了。”,陈三爷连脚步都没加快,还是不紧不慢地朝吴老怪走过去,“夜叉王的骨头要复活需要复生骨钱,他手里没有。他只是用自己那点煞气给骨头挠痒痒,吓唬人的。”
果然,深坑里那截脊骨震了几下就不动了,灭掉的那几道符文也没有再亮起来,整截脊骨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状态,只有骨节表面的鳞片薄膜还在缓慢地往外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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