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安然入棺(1 / 1)

符纸轻轻一震,一道淡淡的青烟从符面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缓缓凝成一个人形。

藏蓝色寿衣,清瘦的身形,左边眉骨的疤,右边耳垂的痣,正是文辽军。

只是此刻他身上的戾气散了大半,那张惨白的脸上不再有狰狞和怨毒,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眼底深处一丝淡淡的不舍。

文辽军飘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灵堂里那口黑红漆面的柏木棺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北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在半空中跪了下来,朝林北拜了三拜。

“林道长,大恩大德,文辽军来世再报。”,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水底咕噜的瘆人动静,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清朗嗓音,只是带着几分虚弱,像是大病初愈。

林北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别别别,你这一拜我可受不起。我是走阴差,替亡魂申冤是我的本分。你快起来,跟你爹娘说几句话吧,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文辽军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灵堂里早已哭成泪人的文夫人,和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文老爷。

他飘到文夫人面前,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可那只半透明的手直接从她脸颊穿了过去,连一滴泪都碰不到。

文夫人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颤声喊道:“辽军?辽军你是不是在娘面前?你说话啊!娘看不见你,可娘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儿对不对?”

“娘。”,文辽军的声音在灵堂里轻轻回荡,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心里:“娘,别哭了。儿子不孝,先走一步,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儿子在那边也不安心。”

文夫人捂着嘴,浑身颤抖,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辽军又转向文老爷:“爹,刘管事的事您别气了。官府会替儿子讨回公道的,您把身子骨养好,把家里照看好,把娘照看好。儿子在下面也会好好的。”

文老爷红着眼眶,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挥,像是在摸儿子的头,又像是在送他远行。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爹,娘,儿子走了。”,文辽军最后深深看了父母一眼,转过身,朝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不再耽搁,右手从怀中摸出那张早已备好的往生符,左手掐诀,口中疾念:“今有亡魂文辽军,横死冤屈已雪,怨气消散,执念已了。走阴门第十七代传人林北,替师行令,送尔入黄泉正道。阴司有路,莫再回头。去!”

往生符无风自燃,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

灵堂正中央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只有一掌宽,深不见底,从里面透出幽幽的、昏黄的光,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照上来的灯笼。

缝隙边缘隐隐能听见水流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响,那是黄泉路引、忘川水声。

文辽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道缝隙。

缝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地面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两晃,重新稳住了。

文老爷抹了把脸,走到林北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恭敬地双手捧着递过去:“林道长,大恩大德,文某无以为报。这是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林北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十块大洋。

他没推辞,把红布包揣进怀里,这是走阴差的规矩,替亡魂办事,收钱两清,谁也不欠谁。

不收钱反而坏了规矩,亡魂在那边也不安心。

“文老爷,你儿子的尸身可以入棺了。趁天还没大亮,赶紧入殓,今日午时之前下葬。他是横死的,不能过午。”林北严肃地说道。

然后,在文老爷的指挥下,四个家丁上前抬尸。

这回,文辽军的尸身轻轻松松就被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进了那口喜棺里。

文夫人哭喊着扑上去,趴在棺材沿上,拿袖子仔仔细细地擦着她儿子那张青白的脸:“儿啊,你好好走,娘会给你烧好多好多衣裳,你到了那边别舍不得穿~”

文老爷站在旁边,眼眶通红,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北朗声道:“盖棺!钉棺!”

文老爷强忍悲痛,上前把文夫人扶起来,红着眼睛对家丁们挥了挥手:“盖棺。”

棺盖缓缓合上,那朵莲花雕纹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棺材里的少年。

“弟,一路走好!你放心好了,爹娘我会照顾好的!”,文辽军的亲哥文辽阳流着泪,拿起锤子和长钉,对准棺盖的钉孔,狠狠砸下去。

“邦!邦!邦!邦~”,铜钉钉死了棺材。

也钉死了文辽军和这个尘世的最后一点联系。

出殡那天,文家请了吹鼓班子,吹吹打打地送文辽军的灵柩上山。

文老爷按照林北的吩咐,在坟地周围撒了一圈朱砂糯米,又烧了七七四十九道往生符,全是从林北手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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