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匹马没有冲进东墙。
它停在离白线三丈远的阴影里,马背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被油布裹住的木箱。
裴砚川先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
“马是空的。”陆七说。
“空马比有人牵来的马更麻烦。”裴砚川盯着马腹,“它自己走到这里,说明骑手知道黑石堡有接收点,也知道这匹马会被看见。”
木箱被四根蓝麻绳缠着,箱盖没有锁,只有一块用泥封住的布签。
沈棠宁没有让人马上拆箱。
她先看公开板。
那上面刚刚添过的十一人记录,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东墙已接收十二人,夜粥一十二碗,净粮一斗二升。
字迹不是沈砚白的。
“谁写的?”她问。
接收区里没人回答。
水井边有个穿灰背心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负责给灾民发木牌,刚才一直低着头整理绳结。沈棠宁认得他,名叫周弥,是黑石堡旧粮棚的帮工,前两日主动来登记,说自己会认秤。
“我写的。”他最终说,“马背上送来一个孩子,当然要算一个。粥也确实多盛了一碗。”
沈砚白走到木板前:“可孩子还没有入册。”
“人到了就算。”
“来源呢?”
“孩子自己说从北堤来。”
“谁听见的?”
周弥顿了一下:“我听见的。”
沈棠宁看向被抱下马的孩子。孩子还抱着那册油布名册,嘴唇发白,根本没有说过自己的来源。直到刚才,他只问能不能把名字写回去。
“你没有听见。”沈棠宁说。
周弥的脸色变了:“我只是想把人数记全。”
“把一个没有说过的话写成证词,不叫记全。”
“那我删掉。”
他伸手就要去擦木板。
“别动。”沈棠宁按住他的手,“公开记录一旦写错,必须留原字,旁边写更正人、时辰和原因。否则每一次擦掉,都会变成没有发生过。”
周弥的手在半空停住。
裴砚川走到木箱前,用刀背敲了敲箱壁。
“里面有纸,不是粮。”
沈棠宁让人把木箱抬到验物席。箱底很轻,摇动时没有米粒声,只有几块木牌互相撞击。泥封被揭开后,里面露出一叠折成四折的粥票,三根红绳,一枚铜秤砣,还有五张缺失的转运粮牌。
那五张牌正是第245章被记为缺失的牌。
水井边的人群哗地散开。
“五张牌在他那里?”南帐代表指着周弥。
周弥连连摇头:“不是我的!箱子不是我送来的!”
“可你刚才在板上添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我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你知道粥票怎么来的?”
周弥闭上嘴。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箱中物品按两列摆开:可以直接对应接收记录的东西,无法对应的东西。五张粮牌放在第二列,粥票放在第一列。每张粥票上写着时间、碗数和领取栏,最上面三张已经盖了东墙接收的半圆印。
“这三张是谁领的?”
周弥说:“灾民。”
“哪三个?”
“我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盖印?”
“他们说孩子病得厉害,先拿票,后补名。”
“谁说的?”
周弥又不答。
沈棠宁让人把粥棚今日的锅底和盛勺拿来。锅底已经结了一层薄厚不一的米浆,盛勺的内沿刻着一道浅线。沈砚白按每勺实际容量复核,第一锅少了三碗,第二锅多了两碗,第三锅没有少。
表面看,二十七碗的出入并不大。
可周弥写在板上的一斗二升,是按整日预计用量算的,不是按已经发出的数量算的。
“你把预计量写成实领量了。”沈砚白说。
“我以为夜里还要发。”
“夜粥还没开锅,为什么先记完?”
周弥咬紧牙关:“因为夜里的人会多。”
“你怎么知道?”
“救援就是这样,入夜以后总会有人来。”
这话听起来合理,正因为合理,才容易被用来遮住缺口。
沈棠宁没有先问他贪了多少,而是让人取来过去两日的粥票和锅账。第一日,登记三十六人,发粥四十一碗;第二日,登记四十二人,发粥五十七碗。多出的数量都写成“夜间新增”,却没有一张新增名牌。
“昨日夜里新增了几个人?”沈棠宁问。
负责守夜的老妇人抬起头:“两个。一个孩子,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他们叫什么?”
老妇人指着周弥:“他说不用问,说天亮会走。”
“他们走去哪儿?”
“往西墙。”
周弥急道:“他们只是过路,我怕耽误发粥。”
“所以你替他们领了名额?”
“我没有拿粮!”
沈棠宁看向那三根红绳:“红绳是怎么来的?”
周弥的喉结动了一下。
接收区里,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忽然抬手:“红绳不是他卖给我的,是他说挂上红绳就能先领一碗,不用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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