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号响过三遍,黑石堡的旧军眷先在门外聚了起来。
他们没有带刀,却带着已经磨白的军牌、旧营旗和裴家发过的欠粮条。有人把牌子别在胸口,有人把欠条攥在手里,更多人只是站在风里,等着裴砚川从旧值房出来。
梁氏看了一眼门缝:“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棠宁问。
“裴峥调过南仓救荒麦。”
“谁告诉他们的?”
梁氏没有回答。
外面有人先喊:“裴家要把老侯爷的罪贴出来,拿我们这些旧军眷给南方灾民赔命!”
第二个人喊:“他父亲守黑石堡时,我们的男人死在城墙上,谁来给我们贴罪?”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像城外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裴砚川走到旧值房门口,停在那群人看得见的位置。
“我要贴的不是你们的罪。”他说。
“那是谁的?”
“裴峥在承熙十三年签下南仓救荒麦调运。信上写明,粮不是北营正额,且不入民仓明账。这件事已证。”
外面顿时安静。
有人低声骂:“你凭一封信定你父亲?”
“不是凭一封信定全部。”裴砚川道,“我只承认这一封信能证明的部分。”
“那你承认什么?”
“承认他知道粮来自南方救荒仓;承认他签了临时调运;承认他没有把南方灾情写入北营明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家属冲到门前:“他不调粮,北营三万人怎么过冬?你小时候就在黑石堡,你吃的每一碗粥,哪一碗不是那批粮?”
裴砚川看着她:“有些是。”
“那你现在想把那碗粥吐出来?”
“吐不出来。”
“既然吐不出来,就别把活人的命说得像账上的错字。”
裴砚川没有立即答。
沈棠宁把一张新写的纸递到他手里。
“先说清楚,公开不等于判决。”
他接过纸,继续道:“我不把三万边军写成盗粮者,也不把南方灾民写成抽象数字。北营缺粮是事实,南仓受灾也是事实。有人在两种事实之间做了选择,选择救了一部分人,也把代价推给了另一部分人。”
花白头发的老兵家属盯着他:“那个人是谁?”
“第一笔签字,是我父亲。”
“你是他的儿子。”
“所以我不能替他把签字擦掉。”
她抬手就要打他,手腕却被旁边的人拦下。
“打了他,粮就回来了吗?”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问。
那妇人的丈夫曾在北营服役,胸口挂着一块裂开的军牌。
“粮回不来。”她说,“但不贴出来,裴家就可以继续拿这件事换别人闭嘴。”
老兵家属猛地转身:“你说谁闭嘴?”
“我说我自己。”年轻妇人道,“去年户部来查我丈夫的抚恤,我被问了三次,最后被告知,只要我证明裴家当年没有缺粮,抚恤就能快一点。我不肯证明,等了八个月。”
人群又乱起来。
裴砚川看着那块裂军牌,问:“你的名字?”
“不必写。”
沈棠宁接过话:“她可以选择不写。公开页只记事实和来源类别,不挂未同意的军眷姓名。”
“那谁来承担证词?”
“承担事实不等于暴露所有证人。”
旧军法官杜衡从人群后走出来。他曾在裴峥麾下任军法参议,后来因旧伤退到黑石堡,右腿走路一瘸一拐。
“裴公子,你父亲当年不是只签了一道调运令。”
裴砚川看向他:“你有别的原件?”
“没有原件。”杜衡道,“但我记得他在军议上说过,南仓的粮只是借,不是拿。北营必须在春前补回。”
“军议有几个人?”
“七人。”
“其他六人呢?”
“两个死在外堡,两个调去了河西,剩下两个后来不肯再提。”
沈棠宁问:“你当时记过军议记录吗?”
“记过,后来被军法房收走。”
“你为什么现在说?”
杜衡看了看裴砚川:“因为你要贴罪。我若还只说你父亲是忠臣,就等于把当年的半句话也烧掉。”
裴砚川点头:“这段列为口述,不能当原件。”
杜衡笑了一下:“你终于学会不拿记忆当兵符。”
旧军眷中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
裴砚川没有让他们安静,而是让沈砚白把四块木板搬到堡门外。
第一块写“已证”:南仓救荒麦曾被调往北营;裴峥知晓粮源;临时调运未进入民仓明账;北营簿与南仓残页数字不闭合。
第二块写“未证”:三千石是可调总量还是实际计划;一千二百石是否全部出库;途中损耗、换仓和重复车号由谁造成;第三封回信内容是什么。
第三块写“责任边界”:裴峥对签署调运和不入明账承担责任;后续出库、押运、入库、改账和截信责任暂不归并;梁氏截下自陈书的行为单列,不替任何人补写动机。
第四块写“不能由此推出”:不能由裴峥一封信证明裴家吞了全部救荒粮;不能由北营吃过粮证明南方灾民不重要;不能由家族隐瞒证明所有军眷知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