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乐(1 / 1)

我在长乐宫的宫墙上,借着清冷的月光,用小石头刻着自己。

‘窗外梨花旧时雪,今人何流故人泪。’

阿微见了这两句,甚是难过,我朝阿微笑了笑,“阿微,取个题可好?”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她不想看我消沉下去。可我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帐中只有无边的夜色和无尽的寂寥。

‘宫深人怨离情别,终望红墙叹清月。’

‘剪朱弦断思念绝,吹宫灯灭情意凉。’

‘昔年笔下皆荒唐,黄粱初觉空惆怅。’

是皇后又如何,是嫡女又如何,是王妃又如何,是宠妃又如何。

我们想要的,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身在这红墙绿瓦中,瞧着是一派生机,竟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宫门口,阿微拿了件儿披肩给我披上。

“小姐,明儿就是立春了。”

我问她,“兄长回朝了吗?”

阿微甩开我的手,冷不丁冒了句,“小姐,你只关心你的兄长们,你能不能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说完话她就走了。

我在檐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走进去了。

我也跟上了。我在正门左侧瞥见她掉眼泪。

傻丫头,你躲着我,我就不知道了?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旋身将门关上了…把明微关在里面。

这位林氏的父亲是杨氏的家臣,所以她一进宫就被封了沁嫔,又有封号又有地位。

“长乐宫如今是冷宫,沁嫔这样圣眷正浓的贵人还是少来些,让皇上知道了不免迁怒了妹妹。”

林氏扯了扯嘴角,“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我今日来,是给你报喜的。”

我一个身在冷宫的弃子,又有什么可喜的呢。

“沁嫔怕不是跑错了宫,找错了人,年纪轻轻便落得一身莽撞的毛病。”

霎时脸上火辣辣地疼。

沁嫔给了我一耳光。

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别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受宠的皇后,如今皇上已然厌弃你了,厌弃你全家了,你这贱人还有什么底气嚣张。”

……全家?

我揪起她的衣领,“什么全家,你快说我阿爹阿娘和兄长怎么了!”

起风了。

我被她身边的老奴给推在了地上。

正因为前些日子她在长乐宫门口欺负低位妃嫔,我当着陈公公的面儿给了她一顿没脸,所以近日长乐宫的侍卫也增加了,但在宫里又有什么性命之忧呢。

宫里都心照不宣的,打人不打脸,所以我罚她杖责二十,闭门思过半月,她正一股气没地发呢。

树前树后各有哀愁,有风无风都不自由。

身前是明艳动人的宠妃,身后是不停叩门的姐妹。

我抬眼看她自顾自的朝身上拍了拍,好像身上有灰要掸似的。随即她便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您那两个了不起的哥哥,都死啦。皇上圣明,他们打了败仗,只是将太师夫妇赐死送出关外,见见他们引以为豪的好儿子。至于葬在哪儿,啊不,有没有地方安葬,嫔妾就不知道了呢。”

不可能!江琮他说了会呵护我的,他会护着大哥二哥的性命的,他不会逼死阿爹阿娘的!

她衣袖里掉出来一封信,那是……大哥的字迹!我想将它夺过来,奈何人不遂人愿。还是被那老奴先一步抢了回去,于是大哥给我的信,对我的牵挂,都被撕碎了。

都被撕碎了。

君情缱绻,身叙绸缪。

便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

又或许并不是她杨氏,该恨你江琮。

要赐死四王那日,我是求了情,因而他更加愤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哦对了,这封信,是贤妃娘娘让我给您的,您就好好欣赏欣赏吧,皇后。嫔妾,告退。”

只记得那天的小雨像针一样,扎进了长乐宫娘娘的心里。

明日是立春了,春寒料峭,这春风倒如秋风般萧瑟。

我将被雨水打在地上一片片的信,拼拼凑凑了好久。

我再也拼不回哥哥和爹娘了。

大哥和二哥说,子然是哥哥们的宝贝,在宫里受了委屈,为奸人所害,是哥哥们无能,而今他们若夺回了清河七州,我在宫里就不会受欺负,腰杆子就能挺直了,他们在战场上杀敌越多,我在宫里就会越安全。

所以,他们赌上了性命。

早知一朝嫁与君王,以色事其便好,真心是最不要紧的东西。有了真心,全族人都没了性命。

是春天了。

花朝节那天,宫里很热闹,可晚上没有月亮,只有长乐宫冷清得像在服丧。

在冷宫里,枣泥糕可不容易得到啊。这还是我为了阿微特意托人带话给静好才有的呢。

阿微也只是个小姑娘,还是偷偷放她出去玩玩,我让明偌在宫里等着阿微回来。

明偌是个知恩图报的,他为我倒了一杯茶,只是端茶时手有些抖。

也罢,他本来就是个侍卫,怎会像阿微一般细致入微,会伺候人,抖就抖罢,这种事以后还是可以跟阿微学学的。

啪啦!

茶杯碎了。

顷刻间长乐宫外的侍卫涌入宫中,个个蒙面持刀。

早就知道了,明偌是她的人。今日便是我的死期,已然放弃了抵抗,身前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子安。

此刻,我拉着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我知道,有他在,我是安全的。

黑夜里的人打了许久,宫中无人注意到长乐宫,长乐宫里的人,同样无人注意到暗处的明偌。

他向我的方向丢出两只飞镖。

子安本就是以一敌众,毫无优势,如今更是被小人偷袭,他为了护住我,硬生生接下了那两只飞镖。

他闷哼一声,没过多久倒了下去。

…那飞镖上沾了毒。

“……子安!”我跪在地上抱着子安。

他嘴里吐出鲜血,一只手抚摸我的脸颊,比风温柔,“…子……子然……”

我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说,我听着,我听着!”

“下……下辈子,换我先遇……遇见你。

……子然,别……别哭了。

我爱你,你要替我……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周子安,阿娴跟你走,阿娴跟你走!我们回家……”

子安的手落下了,我们回不去了。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眼泪滴在了我的手上。周小侯爷和冷宫废人,玄翊将军和暮国皇后,子安和子然,周言和云予娴,我们都回不去了。

或许是因为我曾是他的主子,又或许是阿微的缘故,他给了我痛哭一场的资格。

我站起身来,缓缓向他走去。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只恨我自己,留着你却害死了他。”

他手起,刀亦落。

狠狠地扎进了阿微的心窝。

我推开了明偌,抱着倒在地上的阿微。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不舍和愤懑。

“傻丫头!你怎么往他刀口上撞啊……我是活不成了,可你还能拥有自己的幸福啊!”

阿微用尽力气把手盖在我的唇上。

“小……小姐,我……我想吃枣泥糕……”

我看见明偌失了魂一般疯地去桌上拿,送到阿微嘴边,可她不愿张嘴。

我拿了过来,喂给阿微吃,“……阿微,你自陈府起就跟着我,如今竟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

“……小姐……我……我是愿意的。阿玹走了,明微……明微想护您一辈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姐……您永远都是明微……最……最敬爱的娴小姐。”

阿微闭上眼,眼泪流向两边,一边是我,一边是明偌。

她轻声说了句,“……我恨你。”

我抚着阿微今日过花朝节,和我未出阁时一般无二的散发,只有明偌怔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要带阿微走。

我看在眼里,他很喜欢阿微,她也是。可这么多阴差阳错,他们永远等不到拜堂成亲那天。

罢了,阿微最喜欢他了。

第二天一早,江琮去了贤妃宫里,带她出宫微服私访。

这种事不难知道,其实就是出去消遣一日,贤妃总是弄得人尽皆知。

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皇帝啊。

今日戴着子安贺我及笄的那双玉镯,愿如此镯,朝夕相见,穿上了遇刺那天的一袭蓝衣。

我扶着子安,一同坐在了湿漉的秋千上。

长乐宫,殿里是干的。

我把一只描绘精致的盒子丢在了角落里。

火起时是一天晚上,或许在御花园,或许在长乐宫,灭时我该早已死去,只不过中间有故人看望,隔着一道宫门,眼看她将一只耳环丢在宫门口。

不,那只耳环不是她的……不过我如今也什么都管不了了,她向我行了三拜礼。

沈婉瑜,你赢了。

黄昏了,天上的雨也该停了,火也烧得越来越旺了。

脚步声越来越响了,我先看到的是常羲,常羲身后是……好像是九王爷。

不对不对,暮国哪里来的九王爷。

宫门外的太监宫女们提着水桶进来灭火。

我与常羲隔着火海,她的眼里噙着泪,我将子安推进熊熊烈火。

离宫门口最近的那一块地的火已经被灭了,干干净净。

我最后看常羲一眼,带着不舍,常羲身后的人冲了过来,我旋身赴入大火。

只差一步。

这个春天,梨花败了,雪也停了,万物复苏,有人长眠。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带我回到家乡,他做夫君宴请四方。

子安,只愿你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对不起。

“暮国章景帝江琮爱妻

明景皇后云氏,薨

宣德八年,二月初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