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里,灵泉的水声单调而规律。
曾阿牛仰面躺在泉水里,四肢摊开,整个人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泉水温热,金色的灵气一层一层地裹着他,钻入皮肤,渗进经脉。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流经胸口和头部时明显滞涩——像是水流遇到了两处堵了一半的弯道,进不去,也退不出。
他闭着眼睛,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这次受的伤太重了。
后背那两道皮肉伤反倒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内伤。
赵无忌那道神识隔着百丈泥土压下来的时候,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了一把他的气海,又松开,把灵力搅得乱七八糟。
他内视丹田,能看见那些灵气像被风吹乱的麦子一样东倒西歪地躺着,经脉有几处地方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淤住了。
神识也受损了,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磨薄了一层,想着事情的时候总觉得不够清晰,像隔着一层起雾的毛玻璃在看东西。
他在灵泉里泡了很久,久到身体里的温暖不再明显,久到眼皮不再那么沉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背靠在池沿上,泉水正好没过肩膀。
他没有急着运转功法——现在强行运功只会让那些乱了的灵气更乱。
他只是安静地泡着,让泉水自己慢慢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安抚那些翻涌的气血。
外界,赵无忌坐在山谷里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
他坐在曾阿牛消失的位置旁边,距离不过几尺——如果曾阿牛现在从仙府里出来遁出地面,会发现自己正好出现在赵无忌脚边。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十天。
十天里他没有离开过一步,每天清晨睁开眼睛扫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动,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在乎风吹日晒,不在乎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甚至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
他等的就是那一瞬间——曾阿牛撑不住从空间法宝里出来的瞬间。
他不信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小子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空间法宝再好,也需要灵气维持,总有耗尽的时候。
只要耐心等,鱼一定会浮上水面,到时神识全力一击,必能让他死于非命。
十天时对赵无忌来说不长,但对仙府里的曾阿牛来说,已经是四百多天。
四百多天里,他的伤势恢复了大半。
内伤好了七七八八,那些暗色的经脉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灵气在里面的流动恢复了通畅,像一条被疏通过的河道,水又能顺利流过去了。
肉身已经完全恢复了——后背的伤疤变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稍微粉一些,摸上去和旁边一样平整。
但神识的损伤还没完全修复,那一块被磨薄的地方还在,像是墙上被铲掉了一层墙皮,虽然补了一些上去,但摸着总觉得不够平整。
他也不急,神识的修复本来就慢,急也急不来。
他大部分时间泡在灵田里。
紫河草的领地已经比他刚种下去的时候扩大了许多。
当初只是一小块地,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紫莹莹的田,大概两亩多,密密麻麻的叶片在灵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边缘的紫色纹路清晰匀称,每一株都精神饱满。
他蹲在地头拔草,一蹲就是一整天。
收完一批灵药,他又翻土重新种上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外界十天,仙府里四百多天。
当他某天收完又一灵药的时候,忽然发现所有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开始利用空闲时间修炼敛息术和百变秘术。
敛息术他已经练了很久了,但这次他沉下心来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之前那些不够精细的地方一点点打磨平整,直到又有了长足精进。
百变秘术也更上一屋——以前变一张脸需要几息的时间,现在只需心念一动,骨骼和肌肉就会自然地调整好位置,像是原本就在那里的一样。
百变秘术修至大成之后,他甚至能连着骨骼一起调整了,连气息都透不出半点破绽。
就这样又是四百多天过去了。
仙府里的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地淌过去,没有声音,没有波澜。
他看着那些灵药从种下到成熟,看着灵泉的水位在长时间的浸泡中微微下降又慢慢回升。
外界,赵无忌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的姿势还是盘腿,膝盖上还搭着双手,但呼吸的节奏不像前些天那样深沉了,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又很快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严格来说才二十多天,但在等待中,时间比他自己感觉到的更慢。
他开始想,那个筑基期的小子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维持空间法宝这么久,又或者——他已经死在里面了?
不,不对。
空间法宝如果主人死了,会散发出气息。
但地面上一片安静,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他换了个坐姿,把腿伸直又盘回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仙府里,曾阿牛从灵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内视了一圈,丹田平稳,灵力充沛,经脉通畅。
他又试了试敛息术——气息收敛到最低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很难察觉到体内灵力的存在。
百变秘术也到了大成,他只需心念一动就能在瞬息间完成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的变换。
他走到灵泉边上蹲下来,看着水面。
灵泉的水映出他的脸,灰扑扑的,瘦削的脸,五官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心里有点痒痒。
赵无忌还在外面——他能感觉到那道盘踞在附近的气息,虽然隔着仙府的壁障感受得不太真切,但那股压迫感还在。
他想出去看看,看看自己的敛息术能不能瞒过元婴初期修士的神识,看看百变秘术能不能瞒过元婴初期修士。
他站起来,想起了上一次那道压下来的神识,想起了胸腔里翻涌的血,想起了自己被压进土里动不了的感觉。
“出去还是不出去。”